网吧里清静了没多久,三个人的盒饭都还没有吃完,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便闯进了“狂潮”,急赤白脸地把柜台敲得梆梆响,冲着网吧里大喊:“你们这儿谁是‘温油的月野兔’?”
“噗!”方远一口饭全喷了出去。
“他怎么来了?”王宏也狐疑地放下了盒饭。
来的壮汉叫周大虎,比他们高一届,机电系学汽修的,一手虫族在工商院这一亩三分地里颇有当年江南虫王F91“前十分钟世界级”的韵味,不过可惜却一直没能入选校队。原因也很简单,对面给他安排个人族,起手一个乌龟王八阵,只要扛过十分钟,那周大虎就是最稳定的“送分点”。
而方远、王宏和他的瓜葛却还要深得多,这还要从这学期伊始的迎新活动上说起。
新生报到那天,工商院热闹非凡,村西路上人满为患,不光是固定的档口都开了,还有许多小商小贩见缝插针地摆起了地摊,这其中也不乏一些高年级的学生来挖掘商机。
萧岚枫从接站的大巴车上下来,抬头狠狠地吸了一口都江堰郊区的空气,顿时有了一种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这就是大学吗?这就是自由吗?这就是那个没有班主任、没有家长、没有晚自习、更没有月考和作业的乌托邦吗?简直太爽了,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不过还没等他喊出声,红帽子红马甲红袖箍的方远便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把夺过他的行李箱,热情洋溢地说道:“同学,新生吧?我是学生会的志愿者,我叫袁近,由我负责带你搞定报到流程。”
萧岚枫顿时觉得大学果然是个好地方,就连他们这种专科都有一群可亲可敬的好学长。加上和方远一样打扮的志愿者很多,每一个从大巴车上下来的学生和家长都有对应的志愿者去引导,让萧岚枫并没有意识到这位看起来阳光帅气的学长将会给他好好上一上“开学第一课”。
于是在萧岚枫的感恩戴德之中,方远像一个资深导游一样,一边拖着萧岚枫的行李箱向学校深处走,一边娴熟地介绍着沿途的设施和建筑以及那些或粉红或阴暗的轶事。
萧岚枫东张西望,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特别是听到“无境湖畔‘冷面杀手’大战‘十大恶人’”和“‘情人坡’前虾头男始乱终弃、美丽系花自挂东南枝”的故事的时候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断追问还有没有更加精彩刺激的故事。
“这样,你先去排队办报到,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一会儿继续给你讲。”
方远指了指前面的素质拓展馆,那里是集中办理入学手续的地方。萧岚枫屁颠屁颠就跑了过去。
等萧岚枫办好了手续回来,像条狼狗一样蹲在他行李箱边上的方远便跳了起来,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宿舍办入住吧。”
“袁近师兄,辅导员说要先去生活服务中心买床上用品,然后再去宿舍。”
“什么?”方远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没带床品?!哎呀,你这……啧啧啧……”
见方远直嘬牙花子,萧岚枫也慌了神了,忙问道:“怎么了,师兄?”
“弟弟,头一回上大学吧?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来大学报到,今晚上就要在这儿住,结果你没带被褥,你是不是得买?”
萧岚枫点了点头。
“这么大个学校,为什么只有生活服务中心可以卖?”
萧岚枫又摇了摇头。
“唉,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我问你,你要是开店做生意是不是要租个铺子?”
萧岚枫点点头。
“租个铺子是不是还得和别家竞争?那要是你把别的铺子都赶出去,独家经营呢?要怎么办?”
“要……加钱?”萧岚枫还有些犹豫。
方远一拍大腿,说道:“对咯,那加了钱是不是成本就高了?成本高了怎么赚钱?”
“涨价!”萧岚枫脱口而出,这次他总算反应过来了。
“对咯!服务中心就是要把我们这些穷学生拿来敲骨吸髓,父母送我们上学不容易,谁家的钱那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岚枫深以为然,点头如捣蒜一般。
“那你说,这种投机倒把的行为不应该抵制吗?不应该唾弃吗?”
“应该啊!”萧岚枫说道,“可是师兄,那我也得买被子呀。”
“巧了吗这不是?我有个同学弄到了一批正宗的新·疆·棉·花被,价格比服务中心低不少,咱们有缘,看我的面子应该还能打个折,送你个四件套什么的,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买不买随你,看看又不吃亏,不行你再回服务中心买。”
“行,那看看去吧。”
萧岚枫跟着方远便来到了北门外的商业街。一路七拐八绕,方远将萧岚枫带到了一辆三轮车前,三轮车上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一看见来人便满脸堆笑地跳下车来,热情地招呼道:“哟,近哥,来逛逛啊?”
“哟,兰哥好,兰哥好,哪有空逛街啊?这忙得不行。”方远一把搂住萧岚枫,“这是我兄弟,诶,兄弟你叫啥?”
萧岚枫都快被方远勒死了,勉强说道:“萧岚枫。”
“对,小钻风。”
“是萧岚枫。”
“对对对,萧岚枫。那什么,这不是刚入学吗?没带床上用品,我带他来看看。”
“哦哦。”王宏的目光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上下打量了萧岚枫几番,压低了声音对方远说道,“安全吗?”
“这话说得,自家兄弟能不安全?”方远胸脯拍得山响,把萧岚枫都整得不好意思了。
王宏这才揭开了车斗里的塑料布,露出了藏在下面的棉絮和床单被套。
“兄弟,这可是正经新·疆·棉,老师傅弹的,两床褥子,一厚一薄两条被子,也不多要你的,一口价400块。服务中心得760呢,我都调查过了。”
萧岚枫心想着100块钱一条棉絮也不贵,正准备掏钱,方远却说话了:“你闭嘴,我说一个数,200。能不能卖?”
“你这……卖不了,多少加点,都你这样我底裤都赔进去了。320!”
“320太多了!250!”
“你才250!”
“那你搭个四件套。”
“什么?我这四件套可是60支的,是经洗又经晒,经铺又经盖,经拉又经拽,是经蹬又经踹。单买都得120,你让我搭一个?”
“那你说,反正给我这兄弟要实在价。”
王宏跺着脚来回溜达,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握拳一手平摊,来回碰撞显得十分纠结。
“哎呀,这样吧,自家兄弟,400块,全拿走。”
“380!你这四件套本来就是送的,痛快点。”
王宏咬了咬牙,大手一挥:“380就380,这单我不挣钱,就当交个朋友行吧?拿钱。”
“380行不行?”方远试着问萧岚枫。
“行……行吧。”
萧岚枫都愣了,从兜里掏了四百块钱,王宏麻利地抽了一张二十递了出去。方远一把把钱抓过来揣进了兜里,又抱起用绳子捆好的棉絮丢给萧岚枫,自己抓了一套四件套,拉起萧岚枫就走。
不多时,方远一个人溜达了回来,把帽子马甲红袖箍都脱了扔在三轮车的货斗里,然后接过王宏递过来的可乐喝了一口,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红票子。王宏也很懂事地把那四张红票子抵了过去。方远将两笔钱合在一处,点了两遍,就大半天的工夫,有个小两千的收入了,抛开成本,利润至少有八百。于是他又抽四张递给王宏:“分赃。”
王宏飞快地抓过三百块钱,喜笑颜开地说道:“还得是你这红马甲,真好使。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找高笑寒拿的啊。”方远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王宏。
“高……高……高**?你怎么搞定她的?”王宏听到院学生会**的名字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要知道,高笑寒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难打交道。
“我给她背了首古诗?”
“什么诗?”王宏满头问号。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银瓶乍破水浆迸,始是新承恩泽时。但使龙城飞将在,玉人何处教吹箫。轻拢慢捻抹复挑,从此君王不早朝。”
王宏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方远将王宏拉起来,远远地就看见从石桥那里过来好几个穿着迷彩服,套着和方远一样的红马甲红袖箍的人,那是院保卫处下属的学生护校队的人,领头的正是副队长周大虎。
周大虎也看见了方远和王宏,只听得他发出一声喊,一帮人就如饿虎扑食一般冲过来。
“坏了菜了!有人举报,跑!”方远反应极快,一拉王宏,拉上三轮车撒丫子就跑。
周大虎那帮人跑起来是脚下生风,方远和王宏也不慢,使出一招“陆地飞腾”,磕膝盖撞前心脚后跟打·屁·股·蛋。
就这么你追我赶的,眼瞅着周大虎就要追上了,眼前又是一段上坡,方远和王宏拉着车是越跑越慢。一眨眼的工夫,追兵里跑在最前面的周大虎一把就抓住了货斗。三轮车本来就在上坡,前面推后边拉,这么两股力量一对抗,立刻就翘了起来。
眼瞧着势头不妙,方远心说,这车,还有车上最后剩的两床棉絮丢了事小,一点钱的事儿,被抓回去挨个处分就亏大了,万一再被他们弄进局子里去就更不划算了。于是方远把心一横,冲王宏喊道:“车不要了!快跑!”
王宏心里本来就着急,被方远再这么一喊,心一慌,手比脑子快,丢了车把就跑。王宏这么一丢,加上周大虎在后面拽,三轮车算是彻底失了控,车龙头高高翘了起来。方远也是顺势猛掀了一把,就看见三轮车车身一歪就往路边的臭水沟翻了过去。
方远是拔腿就跑,后面死命拽着货斗的周大虎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方远这么一掀,脚下一滑,跟着三轮车一起摔进了臭水沟里。
这下,“红马甲”们也顾不上追人了,赶紧下去,七手八脚地把周大虎和三轮车给捞了上来。
一脸晦气的周大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再想找方远和王宏,哪还有两个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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