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来咯！”
一把热辣滚烫的羊肉串放进桌上的铁盘时还在滋滋作响，诱人的孜然味混合着焦香直往几人的鼻腔里钻。方远不顾铁签还烫手，捻起一串就递到了林雪的面前：“快尝尝，这家味儿可正宗了。”
啤酒也很快上来了，方远和程菲菲也就算是“摒弃前嫌”，开始吹着瓶子撸串了。相比之下，林雪的动作就要优雅文明得多了，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捻住铁签，轻启檀口，用白生生的牙齿叼住最后面的一块肉，手上轻柔而均匀地用力一抽，整串羊肉滑进了嘴里。唯一的问题是，裹着孜然辣椒面的羊油在她的唇角留下一条黑线。
方远扯过一张卫生纸，伸手帮她擦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林雪先是一顿，方远手里的纸巾蹭过她嘴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然后便抓住方远的手腕，用他手里的纸重重地擦了下嘴，说道：“麻烦你下次再想占女孩便宜的时候认真一点。”
方远讪然一笑，抽回手来将那张纸妥帖地放好，小声嘀咕道：“占便宜也得看是谁，要是换作江大妈，我连纸巾都不会掏。”
正在办公室加班的江海瑛没来由打了个喷嚏，估计她要是知道是方远在背后称她为“大妈”，会气到把整组人都拉回来一起加班。
林雪的目光却停留在那张被方远有意与其他废纸分开放的纸巾，不解地问道：“你干吗？”
“收藏。这上面可有我家雪儿姐的唇膏香。”方远一抬头，又是那副林雪早就习以为常的欠揍表情。
“我去！你变态啊？”林雪伸手在方远的头上敲打了一下，夺过那张纸就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开个玩笑嘛，别生气。”方远收敛起那副讨嫌的表情，满脸堆笑地哀求道。
林雪把脸一撇：“不行，除非今天你买单。”
“这……”方远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好！这个好！”程菲菲拍着桌子叫好。
“怎么？不愿意？”
“行行行，我买单就我买单。”方远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
程菲菲见有了冤大头，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大喊一声“过瘾”，而后将酒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让泡沫都顺着杯口喷了出来。
短暂的心疼之后，方远又看看还是一言不发的王宏，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行了，多大点事？你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强扭的瓜不甜。”
能上专科的大概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方远、王宏这种凭本事上的，是不喜欢清华北大吗？那不是考不上嘛；还有一种就是叶黎黎、周强那种高考出了岔子的，又不想复读，来大专也是骑驴找马，压根就是奔着“专升本”去的。
那自然前一种人里是没几个打算“专升本”，且不说像方远这号高一就看不懂数学书的，就是那有学习能力的，但凡他有那费劲吧啦复习的觉悟，也不至于来大专“专升本”了。
这两种人天然在观念上就有一些差距，所以王宏追求叶黎黎这事，压根就不是个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个路线方针的问题，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工商院就是那个交点，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两个人都再无交集的可能。
“也许我可以改变这一切的。”王宏不甘地低语。
“王宏。”林雪放了一根烤肉到王宏面前的碟子里，“姐姐比你了解女孩子。女孩子都是喜欢仰望的，喜欢那个将她照亮的人，而不是一个追在她影子里的人。王宏，你是光还是影子？”
王宏垂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慢慢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盯着林雪，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你不是说你永远忘不了Velpro披着五星红旗跃上世界之巅，将SWC的奖杯高高举起的那一刻吗？你不是说你也想像他一样站在聚光灯下吗？你忘了吗？”方远问道。
“我没忘！”王宏的声音拖着哭腔却格外坚定有力。
“没忘就给老子振作一点，你现在一点都不像我认识了十多年的那个王宏，那个永远保持热爱的王宏。”
王宏怔怔地看着方远，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着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俩愿意跟我组队参加城市挑战赛吗？”程菲菲伸手握住了王宏还在发颤的手。
“城市挑战赛？那个职业选手的摇篮？”方远目光一闪。
星际争霸城市挑战赛是一个全国性的业余赛事，只要不是官方登记在册的职业选手就都可以报名参加，各省在省会城市组织比赛，冠亚军可以代表所在省份进入全国总决赛的角逐。
虽然比赛的规格不高，也没什么奖金，但大浪淘沙下每年都会涌现那么几个有实力的新人，所以各大职业俱乐部也会去选人。
被职业俱乐部选中的，最次也是进青训营，要是实力突出，直接进入次级联赛甚至超级联赛也不是不可能。
“我愿意，总有一天我要证明，我们只是选择不同，没什么高低贵贱，谁也不能看轻我。”王宏另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程菲菲的手上，下意识揉了几下，又紧紧握住。
程菲菲疼得抽了抽嘴角之余，脸上一闪而过了一个少女一般的羞涩表情，脸皮有些微微发烫。
“既然如此，这趟浑水我也掺和掺和。”方远笑着把手放了上去。
几双炙热的目光集中到了林雪的身上。林雪笑了笑，放上一只手，认真地说道：“我替你们加油。”
“痛快！”程菲菲抽回手，抄起瓶子站了起来，兴奋地大喊，仿佛已然喝醉了，“此时此刻，怎么能没有music？”
“唱啥？”王宏红着眼，拍着桌子也忘乎所以地喊道。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小小的摊子上，程菲菲只是一开嗓便变得热闹起来，周围的几桌学生也都纷纷举起了啤酒饮料，一场大合唱立刻就拉开了帷幕。
“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那种灿烂的感觉，就像刚刚林雪也和程菲菲一起跳起来大声唱着《好汉歌》，大声放肆地笑着时眼角闪烁的光。
程菲菲主动承担起了送王宏回宿舍楼的任务，那小子今天喝多了，软绵绵趴在程菲菲肩膀上的样子活像半扇野猪。
方远和林雪倒还好，酒意阑珊但也不至于走不了路。只是车肯定开不了了，这地方也叫不到代驾，所以林雪只能跟着方远去他的出租屋里凑合一宿。
于是，两人肩并肩走在村西路那条臭水沟旁边的机耕道上。
“方远，今天你跟王宏说的那些话，也是对你自己说的吧？”林雪突然问道。
方远想了想：“不是，我没那么多执念。”
“哦？怎么讲。”
“我只是单纯热爱这游戏。谁不想像黄吉安、刘子轩他们那样，站到SWC的舞台上，来个‘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的壮举？但我心里有数——说不定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窝在网吧打AI的小透明。所以当不当职业选手，对我来说真没那么重要。”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林雪默念着这句古龙的诗，再看方远，心头暗生一股不可言说的情愫。这家伙，明明说的是不在意，可哪来的信念感？
“那什么才重要？”林雪忍不住问道。
“重要的是那些站在我身后给我无尽的力量和勇气，为我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人，我对人生并不贪婪。”方远淡然说道，“其实你知道在所有的电竞选手里我最羡慕谁吗？隔壁LOL的Doinb。”
林雪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地看着方远。这个人她好像听说过，应该是个韩国人。
“具体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挺重要的一场比赛，我也是无意之间刷到的新闻。新闻里有一张图片，糖小幽披着FPX的队旗，在观众席里站得笔直，眺望着台上的Doinb。那一刻，我热泪盈眶，我的理想似乎具象化了。”方远说完轻声吸了吸鼻子，用脚尖踢飞了一块运气不好的石头。
“我的理想嘛，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林雪轻轻一笑，略带着些苦涩。
两人很默契地沉默了下来，就连草丛里的夏虫也沉默了。直到走过机耕道尽头的小桥，踏上大路的路肩，在路灯的光亮里，方远突然问道：“你相信光吗？”
“什么？”林雪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弄得一愣。
“迪迦！”方远摆出一个奥特曼变身的造型。
“神经病啊！”林雪飞起一脚将方远踹飞，然后笑着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为什么飙出来的泪花，挥起拳头向着狼狈逃窜的方远追了过去。
方远穿过马路，跳上路边的石球，摇摇晃晃地唱到：“在那天空下，在这旷野里，撞碎生活的巨浪，张开双臂无所畏惧的勇敢。在那疾风中，在这暴雨里，就算不会有彩虹，也想要做肆意奔跑的风犬，也想要做肆意奔跑的风犬！”
林雪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个突然发癫的少年，路灯的光正好打在了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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