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整个小杨屯像是个蒸笼。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娘正坐在马扎上纳鞋底子,嘴里闲不住地嚼着各家的舌根。
“哎,你们听说没有,陆家那事儿?”说话的是王金花,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一边说话一边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动作熟练得很,“他家那个城里媳妇,都半年没音讯了吧?”
“可不是咋的。”接话的是赵翠芬,压低了嗓子,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说说,当初张桂芹多能掐尖儿的一个人啊,走路都带风。现在倒好,连集上都不咋去了,见着人都低着头。”
“那能怪谁?谁让她当年非要攀这门亲事。”王金花撇了撇嘴,那表情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人家林清月是什么人?城里来的知青,长得多俊呐,又是高中生。陆青山那小子,啧,说句不好听的,也就他爹是大队长,要不然……”
“要不然啥?”赵翠芬往前凑了凑。
“要不然人家城里姑娘能看得上他?”王金花把鞋底子往腿上一拍,“我跟你们说,这半年没回来,肯定是不打算回来了。考上大学了嘛,那眼界能一样?人家往后那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粮的,谁还回来跟你一个土里刨食的过日子?”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媳妇插嘴:“可我听说,他俩好像扯证了?”
“扯证?”王金花嗤笑一声,“你亲眼看见了?我跟你说,张桂芹那张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说是扯证了,谁知道真的假的?就算真扯了,人家在城里不回来,你还能把人绑回来不成?”
这话说得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正说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子口走过去,背有些弯,挎着个篮子,脚步匆匆的,像是刻意躲着什么。
几个婆娘立马噤了声。
等那身影走远了,王金花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看见了吧,张桂芹。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现在……唉,也是造孽。”
赵翠芬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陆家,怕是真被人给涮了。”
太阳继续往西挪,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燥。
离村口三里地外,有一片打谷场。
打谷场边上堆着几摞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两米多高。最上头那摞麦秸秆上,仰面朝天躺着个人。
陆青山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看天。
天上的云走得很慢,像是也热得不想动弹。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处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解放鞋,后跟都踩平了。
要是光看这副模样,任谁都得说一句——这小子就是个懒汉,扶不上墙的那种。
但陆青山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清明,跟他这副懒散模样又不太搭。
他确实在思考。
只是思考的内容,跟挣工分、娶媳妇、盖房子这些事儿半点关系都没有。
“一九七八年,七月。”陆青山把狗尾巴草换了个边叼着,在心里盘算着,“还有五个月,那个会就要开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就要吹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他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了三十岁,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开始打工,卷了整整八年。八年时间,从实习生卷到项目组长,从小公司卷到大厂,996是家常便饭,007也不是没经历过。最后呢?最后在工位上熬了个通宵,趴下去就再没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就躺在了这个叫小杨屯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还差两个月满二十岁的农村小伙子。
穿越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一阵。
但陆青山没懵多久就想明白了——这他妈是老天爷看他上辈子太苦,给他开了一扇天大的后门。
“再来一次人生,谁能拒绝?”他当时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还是带着先知先觉来的,这不是送分题吗?”
自打那以后,陆青山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朴素而坚定的目标——躺平。
当然,躺平也是要讲基本法的。改革开放的风口马上就要来了,遍地黄金的时代就在眼前,他不可能真的啥也不干。但跟上一辈子那种给人当牛做马、被KPI追着跑的日子比起来,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掌握先机,吃点时代的红利,攒够本钱,然后安安稳稳当个富贵闲人。什么奋斗、什么事业、什么在大城市卷出一片天,全他妈扯淡。
“打工?”陆青山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出去,嘴角带着一丝不屑,“tui!狗都不打!”
他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丫子。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柴火垛虽然有点扎人,但比前世那张人体工学椅舒坦多了。
就在陆青山琢磨着再过几个月该去哪搞第一桶金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嗓门的叫唤。
“青山!陆青山!”
来的是二埋汰,他发小,大名叫赵卫东,因为打小就不爱干净,得了这么个外号。这会儿赵卫东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手里还扬着个什么东西。
陆青山从柴火垛上探出半个脑袋:“喊啥喊,叫魂呢?”
“你可真行!”赵卫东跑到柴火垛底下,仰着头,呼哧带喘的,“满屯子找你,你倒好,躲这儿挺尸呢!”
“什么叫躲,我这叫思考人生。”陆青山懒洋洋地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麦秸,“咋了,啥事儿把你急成这样?”
“你猜我听见啥了?”赵卫东两眼放光,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特务接头,“林清月!”
陆青山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她咋了?”他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回来了!”赵卫东一拍大腿,“就今儿晌午到的!我二婶在村口亲眼看见的,坐着拖拉机回来的,还拎着个皮箱子!”
陆青山没说话,又重新躺了回去,盯着天上的云。
“哎我说,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赵卫东急了,“你媳妇回来了!失联半年!回来了!”
“听见了听见了。”陆青山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回来就回来呗,我还得敲锣打鼓迎接去?”
赵卫东张了张嘴,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你就不想知道她为啥回来?”
“想知道啊。”陆青山闭上眼,“但急啥,迟早会知道的。”
这话说得轻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林清月回来了”这五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儿了。
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了小杨屯。全屯的知青都疯了,谁都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林清月也不例外。
陆青山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林清月在煤油灯下翻着他给她找来的复习资料,忽然抬头问他:“陆青山,我要是考上了,你咋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考上了就去上,我能咋办?还把你绑家里不成?”
这话他说得坦荡。穿越过来之后,他的确喜欢林清月,但他骨子里是现代人的思维——你喜欢一个人,就该支持她变得更好,而不是把人家拴在身边当你的附属品。
林清月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后来她考上了。
再后来,她做了一件让陆青山完全没想到的事——她主动找到陆青山的爹,要把两个人的事儿定下来。
陆青山的父亲陆德胜是个精明人。他是小杨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但脑子活泛得很。当年全屯都不看好知青的时候,他就琢磨着改良水稻品种的事儿,后来果然让队里的产量上去了一大截。
林清月来找他那天,陆德胜抽了半宿的旱烟,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两个人去了公社,悄悄把结婚证扯了。
陆青山当时是反对的。
“人家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回头变成二婚,这算怎么回事?”他跟他爹掰扯,“再说了,扯证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陆德胜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事实证明,陆德胜确实比他想得远。林清月坚持要扯证,陆青山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她的心思。是真对他有感情?还是觉得欠了他们家的恩情?又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女人的心思,两辈子加起来他也猜不透。
扯证那天,林清月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在公社门口站得笔直。陆青山倒是随便套了件棉袄就去了,一脸的不自在。
“你别这副表情。”林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跟去上刑场似的。”
“我这是替你想。”陆青山闷声说,“你往后可是大学生,我算啥?一个生产队的小学老师,还是临时的。”
“那你还让我考?”
“那能一样吗?让你考是让你考,扯证是扯证,两码事。”
“行了,别墨迹了,进去吧。”
就这样,两个人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当天晚上,林清月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陆青山送她到车站,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站台上风很大,林清月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侧过头看着他。
“陆青山。”
“嗯?”
“你等我。”
陆青山没答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把林清月拉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这个时代最大胆的挑衅。
林清月显然被吓到了——别说她了,旁边几个等车的旅客眼睛都直了。这年头,公共场合拉个手都得偷偷摸摸的,哪见过这个阵仗?
“你……”林清月推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都在发抖,“你疯了?”
“没疯。”陆青山舔了舔嘴唇,笑了一下,“这就叫盖章,懂吗?到了学校,谁问你有没有对象,你就把这事儿告诉他们。”
“……流氓。”
林清月骂了这么一句,但转身的时候,陆青山分明看到她眼角有泪花闪了一下。
火车开了,她贴在车窗上,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口型,陆青山猜是“你等着我”四个字。
然后就是半年。
整整半年,一封信都没有。
他写过几封,按着她留下的地址寄出去的,全部石沉大海。
头两个月,陆青山还安慰自己说是邮路慢。第三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第四个月,他基本就确定了——林清月不打算回来了。
对此,他的态度是——算了。
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算了,是真的算了。穿越一遭,他比谁都清楚,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姑娘考上了大学,见了更大的世界,不想回来守着个农村汉子过一辈子,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他唯一觉得有点亏欠的,是他爹妈。陆德胜和张桂芹为了这事儿,在屯子里没少被人戳脊梁骨。尤其是他妈张桂芹,从前多骄傲的一个人,现在连门都不爱出了。
想到这里,陆青山心里叹了口气。
但也就是叹了口气的程度。说到底,他对林清月,喜欢是喜欢,但要说爱得多深、多要死要活,那也谈不上。毕竟他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心态早就被磨平了棱角,什么事儿都看得很淡。
“我说青山!”赵卫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你到底回不回去啊?你媳妇可在你家坐着呢!”
陆青山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麦秸,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柴火垛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赵卫东赶紧扶了一把。
“你这身手,往后咋干大事?”赵卫东嫌弃地说。
“谁说我要干大事了?”陆青山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屯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就想当个咸鱼。”
“啥?咸啥?”
“没啥。”陆青山把双手插进裤兜里,迈开步子往家走,“走了。”
“那你倒是快点儿啊!”赵卫东在后面追着喊,“你妈让我满屯子找你,急得跟什么似的!”
陆青山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烫脚,两旁的苞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哗啦啦地响。远处是低矮的砖瓦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法定妻子,失联半年的女大学生,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就这么忽然回来了。
“回家吃饭。”陆青山嘴里嘟囔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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