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他妈张桂芹的骂声。
“陆德胜你个窝囊废!你儿子让人当猴耍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声音又尖又高,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陆青山脚步顿了顿,在院门口站住了。
“你小点声行不行?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是吧?”陆德胜闷声闷气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着的火。
“听见就听见!我怕谁听见?”张桂芹嗓门更大了,“我张桂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那林清月她考上大学了,出息了,就把咱家当什么了?当跳板!当冤大头!说走就走,半年连个信儿都没有,这叫什么事儿?”
“人家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就完了?”张桂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王金花那帮人背后怎么嚼舌根的吗?说咱家攀高枝儿攀折了,说我张桂芹眼瞎,找了个白眼狼儿媳妇!二德子他媳妇昨儿见着我,那眼神,就跟看要饭的似的!”
陆德胜没接话,屋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一股旱烟的呛味飘出来。
“我告诉你陆德胜,”张桂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却更狠了,“她林清月要是敢不回来,我就上她学校闹去!我让她那个大学上不成!我让她知道知道,咱老陆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你敢!”陆德胜终于吼了出来。
“你看我敢不敢!”
陆青山在院墙外头听了一会儿,摸了摸鼻子,推门走了进去。
院门吱呀一声响,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桂芹从堂屋探出头来,眼睛还红着,看见是陆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扭,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眼角。
“你死哪儿去了?”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那股子凶劲儿已经收了三分,“二埋汰找你半天,你倒好,躲清闲去了。”
“没躲,就在打谷场上躺了会儿。”陆青山走进院子,在压水井旁边蹲下,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天太热了。”
陆德胜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旱烟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陆德胜五十出头,脸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双眼睛不大,但透着精明。这会儿他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夹着烟杆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你听见了?”陆德胜问。
“听见啥?”陆青山装傻。
“少跟我装。”陆德胜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遮住了半张脸,“你妈说的话,你听见了。”
陆青山把水瓢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笑了笑:“听见了。”
“那你咋想?”
“我能咋想?”陆青山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不回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儿谁拦得住?”
“放你娘的屁!”张桂芹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的抹布差点甩到陆青山脸上,“你媳妇跑了你不急?你是傻还是缺心眼儿?”
“妈。”陆青山叫她。
“叫啥叫!”
“她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桂芹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德胜在旁边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哼谁。
“回来就好。”陆青山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晚上吃啥,“回来了,有些话就能说清楚。她要真想散,那就散。她要不想散,那就接着过。多大点事儿?”
“多大点事儿?”张桂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俩这事儿,你爹搭进去多少人情?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初——”
“行了!”陆德胜打断她,把烟杆往门框上磕了磕,“翻旧账有意思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知了在枣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陆德胜把烟杆别到腰后,走下台阶,在陆青山旁边站住了。父子俩差不多高,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看谁。
“青山。”陆德胜开口,声音不高,“爹跟你说句实话。”
“嗯。”
“当初你跟她扯证,爹是算过的。你爹当了二十年大队长,看人不敢说有多准,但林清月这丫头,爹看不错。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陆青山没说话。
“但这半年没信儿,”陆德胜顿了顿,“爹心里也没底。”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青山,眼睛里有些浑浊,但目光很沉:“人回来了,事儿就好办。不管咋样,你得有个章程。别整天在柴火垛上躺着,像个什么样子?”
陆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张桂芹在台阶上站着,看看她男人,又看看她儿子,忽然把抹布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屋,嘴里嘟嘟囔囔的:“一家子闷葫芦!老的少的没一个中用!”
门帘子哗啦一声落下来。
陆德胜叹了口气,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也转身出去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句:“我去大队部一趟。你妈要是再念叨,你就听着,别顶嘴。”
说完就走了,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
陆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透过枣树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张桂芹在屋里不知道翻腾什么,哐哐当当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咣当一声撞开了。
二埋汰——赵卫东——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青、青山!”
“又咋了?”陆青山皱着眉。
“你媳妇!”赵卫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村口的方向,“你媳妇她——”
“她咋了?”
“她在村口!”赵卫东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穿了一条大红裙子!一群人围着看呢!”
陆青山愣了愣。
大红裙子?
在这个满眼灰蓝黑的年代,穿一条大红裙子走在村口,那就跟往人群里扔了个炮仗差不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桂芹已经从屋里冲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啥?你说啥?”
“婶儿,你家清月!在村口!”赵卫东比划着,“坐拖拉机回来的,拎个大皮箱,穿得跟、跟画报上的人似的!还——”
“还什么?”张桂芹的锅铲子在发抖。
“还当着大伙儿的面,喊陆叔‘爸’了!”
张桂芹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不下三四十号人。
拖拉机还突突突地响着,司机是个生面孔,正蹲在车斗边儿上擦汗。车斗里放着两个大箱子,一个皮的一个帆布的,都塞得鼓鼓囊囊。
林清月就站在车斗旁边。
她确实穿了一条红裙子。
红色碎花布拉吉,收腰的款式,裙摆到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塑料凉鞋。辫子没编,散着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满眼的黄土路、灰砖墙、绿苞米地一比,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她正跟陆德胜说话。
陆德胜刚从大队部出来,走到村口就被这阵仗撞了个正着。他看见林清月的时候,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然后林清月就走过来了。
“爸。”她叫得很自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您这干嘛呢?”
就这一声“爸”。
村口那帮看热闹的人,全都愣住了。
王金花正纳鞋底子的手停在半空,针扎到自己手指头上了都没觉着疼。赵翠芬张着嘴,合都合不上。旁边几个老爷们儿端着旱烟,烟灰掉裤裆上了都没注意。
陆德胜自己也愣了。
他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回来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三个字。
“嗯。”林清月笑了笑,“放暑假了,我能不回家吗?”
说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挽住了陆德胜的胳膊:“爸,外头晒,咱回家说。”
陆德胜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腰杆子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他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号:“行,回家!你妈在家呢!”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老槐树底下炸了锅。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赵翠芬拽着王金花的袖子,“叫爸了!听见没有?”
“我耳朵又不聋。”王金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羡慕、嫉妒、难以置信混在一块儿,“这、这是唱的哪出啊?”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有人插嘴,“‘放暑假了回家’,这语气,这架势,人家压根儿就没把自己当外人!”
“可不是嘛,那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回来过日子的,不是回来闹的。”
“哎哟,刚才谁说的来着?说林家被涮了?”有人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目光往王金花那边瞟。
王金花脸一红,把鞋底子往篮子里一摔:“我哪知道啊?谁知道这唱的是哪出!”
“唱的是哪出?”旁边一个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唱的是‘棒打不散的鸳鸯’!人家俩口子好着呢,你们这帮老娘们儿整天瞎嚼舌头,这下打脸了吧?”
王金花气得站起来就走,嘴里嘟囔着:“谁嚼舌头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人搭理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一红一灰两个背影,直到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张桂芹是跑着出来的。
她趿拉着一双布鞋,后跟都没提上,跑得呼哧带喘的。转过巷子口,正好跟迎面走来的陆德胜和林清月撞了个正着。
“哎哟!”张桂芹一个急刹车,差点没刹住。
“妈。”林清月松开陆德胜的胳膊,往前迎了一步。
张桂芹张着嘴,看看林清月,又看看她身后那两个大箱子,再看看陆德胜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忽然之间,半年来的憋屈、委屈、窝火,全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哎呀我的闺女哎!”张桂芹一把抓住林清月的手,声音又尖又高,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可算回来了!妈都担心死了!你说你这孩子,走了半年连个信儿都不捎,妈这心里头啊,跟猫抓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剜陆德胜,那意思是——“你刚才不是还跟我吵吗?你看看!你看看!”
陆德胜装作没看见,咳嗽了一声,迈步往家走。
“来来来,赶紧回家!”张桂芹拉着林清月的手不放,回头又冲旁边几家伸出来的脑袋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没见过儿媳妇回家啊?都该干嘛干嘛去!”
“哟,桂芹,这下放心了吧?”隔壁孙家大娘倚着门框,笑呵呵地说,“你那儿媳妇,可真俊呐!”
“那是!”张桂芹腰杆挺得笔直,“我家清月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你看看这十里八乡的,哪个儿媳妇能比?”
孙家大娘讪讪地笑了笑,缩回去了。
“还有一个,回家看你妈去!”张桂芹冲着巷子口王金花家的方向又补了一嗓子,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省得整天闲得发慌,到处嚼舌头!我家的事儿,用你们操哪门子心!”
巷子里一片寂静,没人敢接话。
张桂芹满意了,拉着林清月的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走走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去!”
林清月被张桂芹拉着,回过头来看了陆德胜一眼,陆德胜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张桂芹一进门就忙活开了,又是倒水又是搬凳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瘦了,瘦多了!在学校是不是吃不好?妈今儿晚上给你炖鸡!青山他爹!你去把后院那只老母鸡宰了!”
“那只正下蛋呢。”陆德胜说。
“下蛋咋了?我儿媳妇回来了,宰只鸡还舍不得?”张桂芹眼一瞪,“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去去去。”陆德胜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林清月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把两个大箱子打开。
“妈,这是给您带的。”她从箱子里拿出两块布料,一块是藏青色的确良,一块是碎花的棉绸,“这块的确良您做件褂子,这块棉绸做条裤子。夏天穿着凉快。”
张桂芹接过布料,手都在抖:“哎哟我的闺女,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林清月笑了笑,又拿出一条烟,“这是给爸的,香山牌,北京的烟。”
陆德胜正要去后院,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接过那条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亮了:“好烟!这烟咱们公社供销社都没有卖的!”
“就知道您爱抽烟,专门带的。”林清月又拿出一个铁盒子,“这是稻香村的点心,给家里尝尝鲜。”
张桂芹捧着布料,看着那一件件东西往外拿,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这孩子,”她嗓子有点哽,“上学就上学,花这些钱干啥?你在外头得紧巴着点儿,别苦着自己……”
“妈,我在学校有补助,平时还做点翻译活儿,够花。”林清月站起来,把那盒点心塞到张桂芹手里,“您尝尝,这枣泥酥可好吃了。”
张桂芹打开铁盒子,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甜得她眯起了眼。
“甜!真甜!”她抹了把眼睛,也不知道是擦泪还是擦汗,“我儿媳妇买的东西,就是甜!”
陆德胜站在厨房门口,把烟别在耳朵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陆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里。
林清月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谁也没动。
张桂芹嘴里还塞着点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来,拽着陆德胜就往厨房走:“走走走,跟我宰鸡去!”
“不是你自己去的吗——”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厨房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七月的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知了还在叫,叫得不紧不慢。
林清月站在院子中间,红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陆青山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她。
“回来了?”他说。
“嗯。”她答。
“晒黑了。”
“你倒是白了。”
陆青山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压水井旁边,又舀了瓢凉水,递过去:“喝水不?”
林清月看着那瓢水,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亮亮的,带着一点倔强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她忽然说。
陆青山想了想,说:“有。”
“什么?”
“你穿这裙子,不热吗?”
林清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眉眼弯弯的,那个在村口大方得体的大学生忽然变成了一个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姑娘。
“陆青山,”她止住笑,认真地看着他,“你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
“那当然。”陆青山把瓢从她手里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我什么时候跟别人一样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里传来张桂芹追鸡的动静,鸡叫声、锅碗声、陆德胜的呵斥声混成一团,热闹得很。
“这半年,”林清月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回来了?”
陆青山把瓢放下,没看她,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想过。”他说。
“那你怎么不找我?”
“找了。”他说,“写了好几封信,你都没回。”
林清月沉默了一下:“……信我收到了。”
“收到了不回?”
“不知道怎么回。”她的声音有点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青山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鼻梁上有一小片晒红的痕迹。
“那现在知道了?”他问。
林清月抬起眼睛,跟他对视。
“知道了。”她说。
“那就行了。”
陆青山说完这句话,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妈,鸡宰好了没有?饿死了。”
厨房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张桂芹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把鸡毛:“快了快了!你急啥!清月刚回来,你让人家歇会儿!”
她看见两个人站在一块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赶紧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林清月看着陆青山,嘴角又弯了起来。
“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她说。
“变啥?”陆青山也笑了,“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当被盖。”
他转身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就别走了。”他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妈这半年都快疯了,你再走一回,她真能杀到北京去。”
说完他就进了屋。
林清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懒散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认真的神情。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瓢没喝完的水,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
“不走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我来帮您!”
厨房里传来张桂芹一连串的“不用不用不用”,然后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再然后是陆德胜的叫声:“你踩我脚了!”
林清月笑了一下,拢了拢头发,朝厨房走去。
枣树上的知了忽然换了个调子,叫得更响了。
院子里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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