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山缓缓抬起头,看了眼满脸自责的儿子,又转头瞅了瞅一旁抹着眼泪的妻子。
他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没再多说半句废话,伸手拉过王秀兰,径直走进狭小的里屋,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老两口面对面坐着,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就这么静静坐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兰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他爸,你……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她太了解自家男人的性子,一辈子认死理,答应外人的事,从来不会反悔。更不想因为这事,耽误了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陈敬山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咱就凡儿这一个儿子,亲事都定到这份上了,不能就这么散了。”
“林家要三十万彩礼,要市区的房子,咱们就算难死,也得想办法凑。”
“可……可咱们哪有这么多钱啊?”
王秀兰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家里家底她心里最清楚,一辈子省吃俭用,压根没攒下多少积蓄。三十万彩礼,再加上市区一套房,对他们这种普通人家来说,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陈敬山牙关一咬,说出这话的时候,眼角微微泛了红:
“把老宅卖了。”
这院子住了五六十年,虽说老旧简陋,可面积不小,是陈家几代人扎根过日子的地方,院里两棵石榴树,陪着一家人度过了大半辈子光阴。
这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根,可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他没得办法,只能硬生生刨了自己的念想。
王秀兰身子猛地一晃,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打心底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宅,可看着丈夫一脸决绝,再想到全家在定亲宴上受的委屈,终究把所有不舍压在了心底,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卖就卖,咱们夫妻俩一起扛。只要能让凡儿顺顺利利把亲事定下来,我们受点委屈、舍弃点东西,都值。”
“只是这事,千万得瞒着凡儿。”
陈敬山低声叮嘱。
“那孩子心思重、心肠软,知道咱们要卖老宅,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咱们悄悄办,等钱凑齐、房子定下来,再跟他说也不迟。”
夫妻俩就这么在屋里悄悄商量妥当,打定主意瞒着儿子,默默踏上了四处筹钱的路。
第二天一大早,陈敬山趁着陈凡出门去医馆,悄悄找了房产中介,把老宅挂了出去,宁可价格低一点,也想着尽快出手变现。
签卖房手续那天,他一个人在老宅院里站了整整一下午。
伸手摸着斑驳老旧的墙壁,望着院里枝繁叶茂的石榴树,这个一辈子硬骨头、从没在外人面前掉过泪的汉子,眼角悄悄湿润了。
满心都是不舍和心疼,可一想到儿子,便半点后悔的念头也都没有了。
老宅卖掉的钱,付了市区房子的首付剩不了多少,可三十万的彩礼,还差着一大截缺口。
从那天起,陈敬山开始四处奔波借钱。
天还没亮,他就揣着一包廉价香烟,挨家挨户去找本家亲戚、工地工友,还有巷子里平日里相熟的街坊。
进门先陪着笑脸,弯腰递烟,放低姿态低声求人,这辈子从没低过头的硬汉子,硬生生放下了所有尊严。
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的亲戚干脆闭门不见,隔着大门就冷冷推脱没钱;
有的工友满脸为难,叹着气说自家日子也紧巴,实在帮不上忙;
还有些人当面冷嘲热讽,说他不自量力,非要攀高枝,纯属自讨苦吃。
每一次被拒绝,陈敬山脸上都火辣辣的,心里又酸又涩,难堪得要命。
可只要一想到儿子,他就咬着牙忍下来,转身往下一家跑,一遍遍地说好话,一遍遍跟人保证,日后必定按时还钱。
王秀兰也没闲着,默默在家里收拾收拾,搬出住了一辈子的老宅,搬进了一处阴暗潮湿、狭小拥挤的廉价出租屋。
屋子小得连转身都费劲,又闷又暗,条件简陋到极点,可夫妻俩半句怨言都没有。
只要能给儿子凑齐彩礼、置办婚房,再苦再憋屈的日子,他们都心甘情愿熬着。
整整两个月,陈凡一直被蒙在鼓里,半点不知情。
他依旧每天早早赶到回春堂当学徒,脏活累活抢着干,抓药、熬药、扫地收拾医馆,从不偷懒懈怠。
心里只想着多学点真本事,往后能多挣点钱,帮爸妈减轻点生活担子。
等陈凡再次回家得知所有真相的时候,大局早已定下,再也无法挽回。
自家住了几代的老宅子,没了。
父母也没租像样的房子安身,只拎着简单行李,搬进了幸福巷尽头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破旧出租屋。
那地方阴暗不见光,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大白天进屋都得开灯。地面坑洼潮湿,摆下一张旧木床、一个破柜子之后,几乎连落脚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又闷又潮,压抑憋闷,压根不是正常人能长期住的地方。
陈凡站在狭**仄的出租屋里,看着父母满脸疲惫、苍老憔悴的模样,还要强装笑脸安慰自己,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了。
扑通一声,他直直跪在二老面前,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爸,妈……你们怎么能这么傻啊!那老宅是咱们唯一的家啊!”
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从这个要强克制的年轻人眼里,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王秀兰连忙伸手扶起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满是心疼和慈爱:
“傻孩子,只要能安安稳稳让你娶上媳妇,我们住哪儿、受点苦,都无所谓。”
陈凡望着父母苍老憔悴的脸庞,想到二老为了自己,倾尽所有,把一辈子的根都刨了,晚年连个安稳住处都舍不得给自己留,只能挤在这破旧潮湿的小储藏室里遭罪。
心底的愧疚、心疼、自责,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堵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自打定亲宴闹得不欢而散之后,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林婉主动联系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陈凡想约她出来见面,她都以工作太忙为由推脱躲开。
陈凡心思实在,只当她是真的上班忙碌,从来没往别处多想。
他不知道,定亲宴过后,林婉父母早就托关系,给她找了新工作,安排在海州市区高端商场的奢侈品专柜当导购。
他还在傻傻默默期盼,等着三个月期限一到,家里把钱凑齐,就能顺顺利利和青梅竹马的林晚修成正果。
他从来没有过半分怀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相伴十几年的姑娘,会轻易背弃两人这么多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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