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戚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添油加醋,林婉父母本就不情愿的心思,彻底被架在了半空,半点台阶都下不来。
两人脸色越沉越冷,看向陈家的眼神,也渐渐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父沉着脸,扭头跟妻子低声嘀咕了两句,随即猛地站起身,语气冷得像冰,半点情面都不留:
“老陈,咱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我也不绕弯子。我家小婉的模样品行摆在这儿,城里上门提亲的好小伙都能排成长队,我们做父母的,实在不想委屈了闺女。”
“你寂陈凡现在就是个没出师的中医学徒,连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们可不想把小婉嫁给这样的人,到时跟着你们家吃苦受累。”
“如果真想继续这门亲事也不难——三十万彩礼,另外在市区买一套婚房。能办到,咱们再接着谈定亲;办不到,这门亲事,从今往后也就别再提了!”
这话一出口,满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心里都狠狠一沉。
在场谁不是明白人?这哪里是谈条件,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摆明了不想让这门亲事成!
陈凡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片,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血印都浑然不觉。
满心满肺都是蚀骨的屈辱,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过是个在回春堂熬了三年的小学徒,每月就拿点勉强糊口的生活费,没积蓄、没背景、没底气。
在这种场合,他连开口争辩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当众被人羞辱、被人拿捏,却一句话都护不住。
陈敬山略作深思,猛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难堪与苦涩。
他是一家之主,不能让儿子抬不起头娶不上媳妇,更何况林晚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性子温顺,知根知底,他不想错过这门亲事。
迎着林家众人鄙夷、不屑的目光,陈敬山腰杆微微挺直,语气沉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我答应你们。三个月内,我凑齐三十万彩礼,市区的房子也给孩子置办妥当,到时候,咱们风风光光张罗两个孩子的婚事。”
林家几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压根不相信家境贫寒、靠打零工度日的陈家,能在短短三个月内办成这等难事。
他们也懒得再多说废话,林父冷冷扫了陈家三口一眼,满脸傲气,拽着满心愧疚、眼眶通红的林婉,领着姑妈、舅舅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小院。
方才还热热闹闹、满是喜庆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
桌上的热菜一盘盘端上桌,香气四溢,可满院帮忙的街坊亲戚,再也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动筷子。
陈凡望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沧桑背影,又看着母亲强忍着委屈、眼圈泛红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又疼又愧。
一股不甘、不服、不认命的劲头,在心底狠狠扎下根,疯狂地往上窜。
林父那句冰冷决绝的话,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陈家小院里,砸碎了最后一丝喜庆,也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刚才还忙前忙后的街坊、本家亲戚,全都闭了嘴,手里的活儿齐齐停了下来,脸上满是同情与惋惜。
灶台上,花姐刚炒好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飘满小院,却半点都驱散不了院里的尴尬、冷清与压抑。
陈敬山站在院子中央,平日里总是堆满憨厚笑意的脸,彻底垮了下来,黝黑的面容没了半点血色,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陈凡站在母亲身边,双拳攥得指节发白,掌心的钻心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难受。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回春堂勤勤恳恳当了三年学徒,脏活累活抢着干,到头来却只能拿到一点微薄的生活费。
别说三十万彩礼、市区买房,就连几千块的存款,他都拿不出来。
他太清楚自家的家底了,父亲挣的是血汗力气钱,母亲操持家务省吃俭用,家里本就不宽裕。三十万、一套市区房,对这个家来说,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哪是谈亲事,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人啊!老陈家这条件,这辈子都未必能凑齐这么多钱!”
“可不是嘛,仗着闺女长得好,心比天高,想攀高枝就直说,何必这么糟践老陈一家人!”
“太过分了,好好的定亲宴,被搅成这样,真是欺负老实人!”
邻里街坊看着林家人走远,才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围上来好心劝阻:
“老陈,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故意的,这话不当真!”
“是啊,孩子们真心相爱,没必要被这些条件绑住,慢慢商量总有办法。”
陈敬山摆了摆手,冲着街坊们挤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眉头紧锁,从口袋里掏出烟袋,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缭绕的烟雾,遮住了他满脸的疲惫、无奈与苦涩,也遮住了眼底藏不住的沧桑。
陈凡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受尽委屈、苦苦支撑的模样,听着街坊们好心的安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几道深深的红印格外刺眼。
是他没本事,是他没用!
身为儿子,他不能让父母安享晚年,反倒连累二老为了他的婚事,当众受人羞辱,扛起这根本扛不动的重担,受尽万般委屈。
满院的饭菜依旧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可再也没有人有心思动一下筷子。
街坊们看着这压抑又难过的一家三口,也没了多留的心思,纷纷安慰几句,便默默离开了小院,临走前,都忍不住不住地叹气摇头,满心都是惋惜。
不过片刻,院子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陈凡一家三口,和一桌子渐渐凉透的饭菜。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碎叶,带着丝丝凉意,直直吹进人心底,冻得人浑身发寒。
陈凡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愧疚与自责,哽咽着开口:
“爸,妈,对不起,都怪孩儿……这亲事,咱不定了,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这么辛苦,受这么大的委屈……”
陈敬山掐灭手里的烟,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严厉,更多的却是对儿子的心疼。
他抬起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陈凡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坚定:
“凡儿,别说傻话。”
“爸还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扛。”
“三个月,爸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想办法,给你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陈凡看着父亲布满皱纹、沧桑不堪的脸,看着他鬓角骤然多出的刺眼白发,再也忍不住,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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