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灯灭,万事皆休。
可湘西老寨的陈九,在他爷爷的葬礼上,却总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天冷,是那些来吊唁的亲戚们,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那是一种贪婪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块上好肥肉的眼神。
灵堂设在老宅正厅,一口漆黑大棺材摆在正中,按规矩,长孙要守灵三天。
陈九跪在火盆前,一张张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年轻又疲惫的脸,他二十二岁,在城里送外卖,这个月刚评上“单王”,正准备大干一场,就接到了爷爷去世的电话。
说实话,他和爷爷感情并不深,三岁那年爸妈就没了,是爷爷把他拉扯到六岁,然后就把他送出了大山,扔给了城里的远房姑姑,之后再也没让他回来过,电话都少有,偶尔打通,爷爷也就一句话:“在外头好好活,别回来。”
现在倒好,想不回也得回了。
“小九,别光烧纸,起来给长辈们磕个头。”
说话的是二爷爷,全名陈守田,爷爷的亲弟弟,老头七十多了,身子骨倒硬朗,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陈九应了一声,站起来,膝盖都跪麻了。
灵堂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寨子里的长辈,说实话,没一个他认识的,三岁离山,记忆早就模糊了。
“这是你大爷爷家的三叔,陈年贵。”
陈九磕头。
“这是你二姑婆,陈年秀。”
陈九再磕。
一个头磕下去,对方的脸色就好看一分,眼神里的贪婪就更重一分,陈九虽然年轻,但送外卖见的人多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对劲。
这不像是在办丧事,倒像是在……分赃?
“好了好了,”二爷爷陈守田摆了摆手,“先把正事办了,小九,来,把这碗酒喝了,算是认祖归宗。”
陈九接过那碗黄酒,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酒水里漂着黑乎乎的渣滓,散发着一股腥苦的味道,绝不是普通酒曲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二爷爷,这是什么酒?”陈九问道。
“寨子里的规矩,迎客酒。”陈守田面不改色。
陈九没动。
他注意到,那几个长辈的手,都悄悄缩进了袖子里。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这时候,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跑了进来,大声嚷嚷:“二爷!二爷!支书带人来了,说要封寨子!”
所有人脸色一变。
陈守田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谁让他来的?”
“不知道,说是县里的意思,要拆迁,今晚之前必须清空老寨。”
“放他娘的屁!”陈年贵拍桌而起,“先人留下的根,他说拆就拆?老子跟他拼了!”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几个长辈七嘴八舌地骂开了,倒是没人再盯着陈九喝酒了。
陈九趁机把酒碗放到一边,眼睛余光扫过爷爷的棺材。
他的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棺材下面,湿了一片。
不是水,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正从棺材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垫棺材的砖头,慢慢洇到地面上。
空气中那股腥味,更浓了。
他猛地看向那群长辈,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棺材在渗血,或者说……他们假装没有注意到。
陈九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爷爷是昨晚走的,寨子里的人说,是寿终正寝,睡梦中安详离世。可现在棺材在往外渗血,这叫安详?
“小九,看什么呢?”
二爷爷陈守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陈九吓了一跳,这老头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明明刚才还在门口跟人吵呢。
陈九退了一步,面上不露声色:“没什么,我看棺材好像没盖严,想检查一下。”
“不用,”陈守田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入殓的时候是我亲手盖的棺,不会有事,你现在的任务,是去村委会,把那些人打发走。”
“我?”
“你是老陈家的长孙,你不去谁去?”
陈九想了想,点头:“行。”
他巴不得离开这个灵堂一会儿,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走出老宅,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爽起来,湘西的夜晚,雾气很重,月光都被遮得朦朦胧胧。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此刻大半都黑着灯,只有村委会那间二层小楼还亮着白光灯。
陈九快步走过去,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上面传来支书老吴的声音。
“不是我说,老陈这一走,寨子里就没人主持了?拆迁是县里的死命令,补偿款都拨下来了,每户十二万,明天一早签字,后天挖机进场,你们闹也没用。”
陈九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老吴,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干部模样的人,正翘着腿喝茶。
“哟,你就是老陈的孙子吧?”老吴笑呵呵地站起来,“长这么大了,进城就是不一样,看着就精神。”
陈九没心思寒暄,直奔主题:“吴叔,拆迁的事能不能缓缓?我爷爷刚走,头七还没过呢。”
“缓不了。”老吴还没说话,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开了口,语气生硬,“这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旅游开发项目,工期卡死了,你们寨子三十户人家,二十九户都签了字,就你们老陈家还咬着不松口,想多要钱?”
二十九户都签了?
陈九心里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寨子里的人,包括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亲戚,没有一个提过拆迁的事。
为什么?
这么大的事,能瞒着他一个外人,难道也能瞒着爷爷?
“那个补偿款,”陈九慢慢开口,“我家那份,是谁代领的?”
老吴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陈九看得清清楚楚。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手续都是他亲自办的,钱也打到他卡里了,怎么,他没跟你说?”
爷爷的卡?
陈九搜遍了老宅,别说银行卡,连一张存折都没找到。
他忽然想起了那口渗血的棺材。
“行,我知道了。”陈九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小九,拆迁的事……”
“等我爷爷入土了再说。”
陈九头也不回,快步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灵堂,而是绕了个大圈,从老宅后面的菜园子翻墙进了院子。
灵堂里灯火通明,但没人。
那群长辈不知道去了哪里,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烧,但已经没有人添纸了,火苗微弱得像随时要灭。
陈九走到棺材前。
渗出的液体更多了,已经在地面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洼,那股腥臭味熏得人想吐。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棺材的缝隙里照去。
这一照,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圆溜溜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隔着那条窄窄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爷爷的眼睛。
爷爷,在棺材里,睁着眼,看着他。
陈九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供桌,香炉、果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小九?你在里面干什么?”
是二爷爷陈守田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九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他不能留在这里。
不管那些人在谋划什么,他都感觉得到,自己就是那个猎物。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追他。
陈九跑得飞快,送外卖练出来的体力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几步就窜进了寨子后面的山林里。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才靠着一棵大树喘起了粗气。
夜风吹过,浑身冷汗被风一激,冷得他直打哆嗦。
手机还在手上,屏幕的光照亮了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当当当。
敲锣的声音。
从山上传来的,节奏很慢,三声一组,像是某种古老的讯号。
陈九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
月光的尽头,山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腰、穿着一身黑布寿衣的老人,手里提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锣,正缓缓地敲着。
当当当。
每一声锣响,都像是敲在陈九的心口上,让他的心脏跟着猛地一缩。
那个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脸,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陈九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脸,他今天在灵堂里见过。
不是遗像。
是棺材里那张脸。
那是他的爷爷。
一个死了的人,正站在山道上,对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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