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在做梦。
一个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脚软了,那种发自骨髓的恐惧,让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就那么靠着树干,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寿衣的老人,提着铜锣,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锣声还在响。
当当当。
当当当。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数着他还有几秒可活。
“小九。”
那个老人走到了他面前,站定,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的的确确,是爷爷的声音。虽然陈九已经十六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但骨血里的记忆骗不了人。
“你……你是人是鬼?”陈九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铜锣递了过来。
“拿着。”
陈九没动。
“拿着!”老人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像两团鬼火。
陈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面铜锣。
锣面冰凉刺骨,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但就在他触碰到锣面的瞬间,一股热流顺着掌心窜进手臂,直奔脑门。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数的画面、声音、文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
他看见了一个古老的山寨,烟火缭绕,锣声阵阵。
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披着黑披风,提着铜锣,走在深夜的巷子里。
他看见了一双双躲在暗处的眼睛,红的、绿的、黄的,像满天的鬼火。
他看见了一个血色的夜晚,一个婴儿的啼哭,四十九盏熄灭的灯……
“啊——!”
陈九大叫一声,那面铜锣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你看见什么了?”老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我……我看见了很多……很多人,死了很多人……”陈九捂着脑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是十八年前的债,”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欠了十八年的债,该还了。”
陈九抬起头,发现爷爷的脸色比刚才更灰败了,嘴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深到几乎要咧到耳根。
“爷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人?”
“人?”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寿衣的身子,呵呵笑了两声,“人也好,鬼也罢,都无所谓了,我这口气,撑着等你回来,等了十六年,终于等到了,小九,爷爷对不起你,把你丢在山外头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但爷爷也是没办法,那个寨子里的人,都想要你的命。”
陈九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忽然有了一个焦点。
他想起了灵堂里那些亲戚贪婪的眼神,想起了那碗加了料的黄酒,想起了棺材里渗出的血,想起了二爷爷按在他肩膀上那不像老人的力气。
“他们……想要我的命?”
“不是现在,”老人摇了摇头,“十八年前,他们就已经要过一次了,只是没成功。”
十八年前。
陈九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是爷爷从寨子里送出去的,爸妈在他三岁那年就没了。
“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九以为他已经不会回答了。
“被你害死的。”
五个字,像五把刀,扎进了陈九的心口。
“你出生那天晚上,寨子里出了大事,四十九个孩子,同时断了气,只有你活了下来。”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你的命,是踩着那四十九个孩子的命活的,你爸妈为了保住你,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他们用自己的血,给你换了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陈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那四十九个孩子的家里人,都恨你,”老人继续说道,“他们觉得是你克死了那些孩子,觉得你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们要你偿命,爷爷拦不住他们,只能把你送走,走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回来。”
“那你为什么又叫我回来?”陈九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老人看着他,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因为爷爷要死了,爷爷死了,寨子里那层压着的东西就压不住了。”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面铜锣,“这个寨子底下,埋着一个大东西,爷爷当了六十年的打更人,一辈子都在敲这面锣,就是为了镇住它,现在爷爷敲不动了,该你来了。”
“打更人?”
“你以为打更就是敲敲锣报报时?”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是你们外头人的说法,真正的打更人,更的不是时辰,是阴阳,午夜三更,阴气最盛,阳间和阴间的界限最薄,这时候敲响铜锣,就是在告诉那些魑魅魍魉——人间有规矩,莫要越界。”
当当当。
老人忽然伸手,在铜锣上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山下的寨子里,忽然响起了狗叫声,从村头到村尾,一片连着一片。
“你听,”老人指了指山下,“狗能听见,因为它们知道,打更的人在巡夜了。”
陈九看着山下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灯火,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忽然串联成了一条线。
“寨子里那些人……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一些,不知道全部。”老人冷笑了一声,“他们只知道打更人能镇邪,却不知道打更人最大的秘密,小九,爷爷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打更人的手艺,从来不是用来镇邪的。”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用来借力的。”
借力?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你以为是人怕鬼?错了,鬼更怕人,鬼之所以能害人,是因为人的阳气弱了,让它们钻了空子,打更人的锣声,就是要把这些空子补上,但有时候,如果遇到的东西实在太凶,光靠补是不够的,得借。”
“借什么?”
“借别人的命。”
老人弯腰,捡起那面铜锣,重新递到陈九面前。
“这面锣,名叫‘借命锣’,每敲一下,就是从附近的生灵身上借来一丝阳气,补到你身上,你敲得越响,借得越多,但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打更人之所以短命,就是因为欠的债太多,根本还不完。”
陈九看着那面铜锣,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更冷了。
“那……我爷爷,你欠了多少?”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时辰不早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小九,爷爷最后求你一件事。”
“您说。”
“天亮之后,回寨子去,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反抗,等他们放松了警惕,去祠堂后面,把那口枯井挖开。”
“挖井?”
“东西就在井里。”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拿了东西,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爷爷!”
陈九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那个穿着寿衣的老人,就像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山林间的晨雾里。
只有那面铜锣,还沉沉地压在他的手上。
当当当。
山下,忽然传来三声锣响。
陈九猛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从他这里传来的。
是从寨子里,是从他爷爷的灵堂那个方向。
有人在敲锣。
用另外一面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驱散了山林里最后一丝雾气。
陈九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锣,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爷爷说的是真是假,他都要回去。
他要弄清楚,十八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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