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寄调《诉衷情》
马。
烈马。
幽州不缺马,也不缺马匪。
这里的马匪有规矩,有信义。有时候,比官府更像官。
这一年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已过,草场仍是一片枯黄。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坡上,几个少年围成一圈。
圈里,两个人。
一个叫铁牛。虎背熊腰。
一个叫阿青。瘦得像刀。
他们不说话。
幽州少年角斗,从不废话。
铁牛先动。
他像一堵墙倒下来,双臂张开——熊抱。草原上箍牛犊子的招,箍住了,骨头都能勒断。
阿青没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铁牛的抱势落空。阿青的身子像片叶子,贴着他的臂弯滑过。肩头猛地一沉,撞在铁牛肋下。
一声闷哼。
铁牛退了两步。
圈外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再来。”铁牛低吼。
阿青没答话。勾了勾手指。
铁牛逼过来。双臂护住胸腹,碎步前压。
阿青的眼睛亮了。
那是狼崽子看见猎物破绽时的光。
铁牛右拳虚晃,左拳抡下。
阿青身子一矮。
拳风擦着头皮过去。
他像一张弓,绷紧,弹开——
膝盖。手肘。肩。
三处硬骨几乎同时撞在铁牛身上。
铁牛晃了晃,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慢慢倒下去。
尘土扬起。
安静。
只有风。
“够了。”
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所有动静。
少年们让开一条道。
来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不高,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白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革带上挂着一柄短刀。刀鞘老旧,刀柄磨得发亮。
刀柄上,多了一条新缠的黑绳。
上个月还没有。
“你出手重了。”白七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铁牛,“他左肋至少裂了一条。”
阿青垂下头。
不像认错,更像不屑争辩。
“是他先动的。”
“他动,你就一定要接?”
“那怎么办?站着让他打?”
白七没回答。
他蹲下去,手掌按在铁牛肋上,摸索片刻。一推一送。
铁牛“啊”了一声,喘出一口长气。
“回去躺着。三天别使力。”
铁牛爬起来,看了阿青一眼。目光里有不服,也有惧意。
什么也没说,低头走了。
等铁牛走远,白七从腰间解下短刀,翻过刀柄。
黑绳下面,压着一小块发黄的帛布,上面盖着半个朱红的印。
官印。
“幽州牧”的“牧”字,还看得清。
“今天早上,官道上了新旗。”白七说,“朝廷派了监军使来幽州。太后的人。”
阿青皱眉:“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铁牛他爹。”
白七把刀插回腰间,声音很淡。
“上个月被官府招安了。成了校尉。”
风大了些。
远处那几匹马抬起头,又低下去。
“他爹活着。咱爹死了。”
“在这狗娘养的草场上,谁给咱撑腰?”
白七说完,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
官道那头,烟尘不起。
但有些东西,比烟尘来得更快。
阿青不说话了。
他盯着白七刀柄上那根黑绳。
黑绳是新缠的。
但压在黑绳下面的那片帛布,是旧的。
旧得发脆。
像这片土地上的规矩。
说变,就变了。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远处,几匹马低着头,啃着刚冒头的青芽。
一绿一黄。
像这片土地上的生与死。
也像朝廷和草场之间,那条永远看不清的线。
夕阳会下山,人也要回家。
兄弟二人并肩转身,朝着草场深处走去。
草场腹地,一座乱石混着黄土堆砌而成的石窑孤零零立在旷野之中,墙体斑驳开裂,屋顶覆着干草,简陋又破败,却是兄弟二人在这乱世幽州,唯一的容身之家。
踏入石窑,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沙,屋内只剩沉寂与微凉的潮气。
白七寻了块平整石块坐下,抬手摩挲着腰间老旧的短刀刀柄,目光透过破败的窑门,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与无边荒草。
幽州苦寒,乱世飘摇。
年少的阿青立在窑中,望着门外苍茫天地,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不甘的滚烫戾气:“哥,我不想埋这。”
白七垂眸,看向尚且稚嫩、满身棱角的弟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怜惜,有沉重,更有深埋心底的执念。
但,这是命啊!
可,手里有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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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人首秀,文笔滞涩,还请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