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还是风。
幽州的风从不歇着,像饿疯了的狼,整夜整夜地嚎。
白七坐在石窑外,磨刀。
青石。粗粝。刀锋过处,沙沙作响。
磨的不是他那把短刀。
短刀不必磨。
磨的是另一把,锈迹斑斑,刀尖缺了一角。
这把刀,比白七大两岁。
是他爹生前用的。
阿青从窑里出来,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话。
他知道那把刀的来历。
爹死的那天,手里攥着这把刀。
刀插在一个马匪的胸口,拔出来时,刀尖就缺了。
“哥。”
“嗯。”
“铁牛又来了。”
白七的手没停。
沙沙声继续。
远处,一个人影走过来。
不是铁牛。
是个中年人。浓眉,方脸,腰挎长刀,穿着官军的青布袍。
校尉。
他在白七面前站定。
“白七。”
白七抬起头。
“李校尉。”
李琦。
铁牛他爹。
三年前还是马匪头子,如今是幽州牧麾下校尉。
他低头看着白七手里的锈刀。
“还在磨这把破刀?”
白七没接话。
李琦蹲下来,与白七平视。
“监军使后天到。”
“我知道。”
“太后的人,不好伺候。牧帅说了,各营都要挑几个机灵的充作亲兵。”
他顿了顿。
“我跟牧帅提了你。”
阿青在旁边听见了,往前踏了一步。
白七抬手,制止了他。
“为什么?”
李琦笑了。
笑得很淡。
“你爹救过我的命。”
“那是从前。”
“从前的事,过不去。”李琦指了指白七腰间短刀刀柄上那块露出的帛布,“你爹留下的东西,我还认得。”
白七沉默。
李琦站起身。
“明天一早,来大营找我。过了明天,这个缺就给别人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白七。”
“嗯。”
“你爹要是活着,也会让你来。”
风大了些。
李琦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中。
阿青开口:“别去。”
白七把锈刀插回鞘里。
“为什么?”
“他害死了咱爹。”
白七的手顿住。
窑里窑外,只有风声。
半晌。
“谁说的?”
“铁牛。”阿青的声音很冷,“那年他喝醉了,哭着说的。说他爹对不起你爹。”
白七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没变。
“铁牛说的话,你也信?”
“他不是说谎的人。”
白七站起身,把锈刀递给阿青。
“拿着。”
阿青没接。
“你还是要去找他?”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想干什么。”
白七往大营方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从腰间解下短刀。
连同刀柄上那块压着旧帛布的黑绳,一起递给阿青。
“刀留下。”
阿青皱眉头。
“你从不离刀。”
“今天不离。”白七声音很轻,“明天也不一定离。但我不能带着它去见李琦。”
“为什么?”
“带着它,我会忍不住。”
阿青接过刀。
刀柄上,黑绳的结扎得很紧。
黑绳下面,那块发黄的帛布露出一角。
半个“牧”字,红得发暗。
“哥。”
“嗯。”
“你说手里有刀。”
“有。”
“现在刀在我手里。”
白七看着弟弟。
十六岁。瘦。眼睛里有火。
“所以你替我看着。”
他转身。
这次没回头。
阿青握着刀,站在石窑前。
风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官道上终于起了烟尘。
不是一匹马。
是一队。
玄鸟旗。
名为外朝,实则是太后的人,制衡于中朝。
阿青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烟尘往大营方向去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琦说监军使后天到。
那今天来的,是谁?
大营。
帐篷连成一片。
白七走到营门前,两个兵拦住他。
“找李校尉。”
“等着。”
等了半炷香。
李琦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你来早了。”
“你不是说让我来?”
李琦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出事了。”
“什么事?”
“监军使提前到了。”
白七没说话。
“带了三百精兵,说是来‘协防’。”李琦咬了咬牙,“牧帅被架空了。各营校尉都得听监军使调遣。”
白七还是没说话。
李琦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那把短刀,带了吗?”
“没带。”
“好。”李琦松了口气,“今晚别回去。就住营里。”
“阿青一个人在家。”
“铁牛在。让他去照应。”
白七看着李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愧疚,也许有些。
“李校尉。”
“嗯。”
“我爹是怎么死的?”
李琦的脸僵住了。
风从帐篷之间灌进来,冷得刺骨。
远处,传来马嘶声。
黄旗越来越近。
李琦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白七替他回答了。
“你招安那天,朝廷要投名状。”
“你交了我爹。”
李琦的脸白了,但却又很快恢复如初。
白七的声音很平静。
“我查了三年。”
李琦退了一步。
白七往前走了一步。
“刀没带。”他说,“但拳头还在。”
李琦的手按上了刀柄。
营门外,黄旗到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喊起来——
“监军使到!众将接令!”
白七和李琦同时转头。
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宦官,骑着高头大马,宽大的袍子套在身上,愈发近,袍袖声愈烈。
他身后,两个兵押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嘴被堵着,眼睛里全是火。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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