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从城墙上下来时,天还没亮透。
阿青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问:“去哪?”
“回营。”
“然后呢?”
“找刘俨。”
白七没有多说。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官道的沙土上,发出沉闷的响。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赶在他们前面。
到了营门口,守卫仍是刘俨的人。白七径直穿过营帐,直奔帅帐。帐帘掀开时,刘俨还在里面坐着,茶碗已经凉了,没有动过。
白七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仇将军的营,扎在哪?”
刘俨抬起眼。他看着白七,看了几个呼吸,然后说:“北坡。官道往北二十里,枯草坡上。没有旗,但火堆最密的那片就是。”
“你见过他?”
“见过。”刘俨的声音很平,“三天前,他派信使来,说想见我一面。我没去。但我知道他在哪。”
白七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白七。”刘俨叫住他。
白七停下。
刘俨的嘴唇动了动,像有句话在嘴里翻了几遍,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不会杀你。他的刀是你爹教的。”
白七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走出帅帐。
阿青跟上来,说:“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又——”
“这次不一样。”白七看着他,“你要留在营里。铁牛受伤了,高阳的人虽然走了,但幽州城里还有太多眼睛。你在这里,刀在这里,营里的人就不敢动。”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去,万一他动手怎么办?”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扣,系在腰带上。想了想,又把那卷明黄遗诏也揣进怀里。
“我有这个。”他说,“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没带刀。短刀留给了铁牛,爹的锈刀被阿青埋了。他空着手,只带了两枚铜扣和一卷先帝的遗诏。
“天亮就走。”他对阿青说,“中午之前回来。”
阿青没有再拦。他站营门口,看着白七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白七走得很稳。
官道上的风沙比夜里小了些,但依然冷。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见远处坡上隐约有一片黑影。不是树林,是帐篷。没有旗帜,没有栅栏,但那些帐篷扎得很有章法,像散落在坡上的石头,看起来随意,却堵住了所有上坡的路。
白七没有绕。他直接往上走。
坡脚有两个守卫,穿着羊皮袄,腰里别着弯刀。看见白七,他们迎上来,没有说话,手按在刀柄上。
白七停下脚步。
他摘下腰间的铜扣,递过去。
守卫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其中一个把铜扣还给他,侧身让开。
“将军在坡顶。”他说,“火堆旁。”
白七收起铜扣,继续往上走。
坡上的草被风吹得伏在地面上,枯黄一片。帐篷之间没有巡逻的人,但白七感觉得到,暗处有很多眼睛在看他。他没有回头。
坡顶有一堆火。烧得不大,但火光稳定,不像刚点的。火堆旁坐着一个人。羊皮袄,旧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脸被风削得很瘦,颧骨上一道疤从眉梢拖到嘴角。
白七走到火堆对面,没有坐。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不锋利,但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你是白七。”
“是。”
“你爹的刀呢?”
“没带。”
仇将军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身旁拎起一壶酒,递过来。
“坐。”
白七接过酒壶,在他对面坐下来。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吹得火苗歪向一边。白七喝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紧,但没有皱眉。
仇将军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喝酒的样子,像他。”
白七没有说话。他把酒壶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卷遗诏,展开,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明黄的帛面映着火,字迹清晰可见。
仇将军没有去拿。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说:“我知道你拿了。也知道你打算留着。”
“你见过这诏书?”
“见过。”仇将军说,“先帝写这诏书的时候,你爹就在旁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白七把那卷诏书收回去。“我爹教过你刀法?”
“三招。”
“哪三招?”
仇将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很旧,但刃口磨得发亮。他退开两步,把三招走了一遍。
第一招,站桩不动。第二招,侧身错步。第三招,刀出鞘时刀尖下压三寸。
白七看着,没有动。
这三招,他爹教过他。一个字没改。
“你爹让我不要杀我哥。”仇将军收刀入鞘,重新坐下,“他给我留了一句话——‘刘仇还命,还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
白七抬起眼。
“我花了三年才明白。”仇将军说,“他让我活着,不是为了替我哥赎罪。他是让我替自己还债。那五个人信我,跟着我走,然后死了。我报了三年仇,报错人了。”
风又大了些。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
白七沉默了很久。
“我爹的结拜兄弟,姓陈?”他问。
仇将军的手顿了一下。
“你查到了?”
“刘俨说的。”白七说,“名单上多了一个死人。陈七。我爹的兄弟。”
仇将军低下头。火光映在那道疤上,像一条暗红的沟。
“你爹这辈子只欠过一个人的命。姓陈的替他挡了一刀,死了。他还不上了。所以他守了三年幽州,想替陈七守住那块地。”他抬起头,“名单上添上陈七的名字,是太后的人干的。为了掩护另一个活口。”
“那个活口,在太后身边?”
仇将军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帛,递给白七。
帛布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白七爹的一模一样——
“活口不除,幽州不宁。但不可杀。困之。”
白七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仇将军说,“他临死前托人送到北境。他没说那个活口是谁,但他让我看着幽州。等他儿子的刀磨好了,自然就知道了。”
白七把帛布折好,还给他。
“你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仇将军说,“三年前你才十三,刀太嫩。现在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踩灭了火堆。灰烬扬起来,散进风里。
“白七。你爹让我活着,不是替他活着。是替幽州活着。”他看着白七,“你手里的东西,比刀重。你扛得住吗?”
白七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把遗诏和铜扣收进怀里。
“扛不住也得扛。”他说,“幽州的风不等人。”
仇将军笑了。那是白七第一次看见他笑。那条疤被笑容扯动,像一道裂开又合上的伤口。
“你比你爹硬。”他说,“走吧。大营那边还有人在等你。”
白七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仇将军。”
“嗯。”
“那批军械——你打算怎么用?”
仇将军站在坡顶,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没有立刻回答。
白七没有回头,等了几息。
身后传来一句话——
“北境的马匪,不缺刀。但缺一个不砍自己人的理由。你来了,理由就有了。”
白七没有再问。
他走下山坡,走进晨光里。身后,那片没有旗帜的营帐在风中沉默着,像一群终于等到信的人。
回到大营时,阿青还站在门口。
他看见白七,没有迎上去,只是站着。等白七走近了,他才开口:“见着了?”
“见着了。”
“打了吗?”
“没有。”
阿青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结果。
“铁牛呢?”白七问。
“在后面。他腿上的伤不重,但走不快。”
白七拍了拍阿青的肩。
“走吧。回帐。”
两个人并肩往营里走。
风从北坡那边吹过来,带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但白七知道,那味道里,少了一层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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