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回营时,天还没亮。
营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是高阳的,是刘俨的。守卫看见白七,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
白七穿过营帐。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帅帐那边还亮着灯。他绕开帅帐,往偏帐走。
掀帘。
阿青在。
不止阿青。
铁牛站在帐角,手里握着一根木棍。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看见白七进来,站了起来。
"哥。"
"七哥。"
白七看了那两个人一眼。面熟,是草场上的少年,跟铁牛一起混的。
阿青开口:"你走后,高阳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要搜帐,铁牛拦住了。第二次来的是郑怀安。"
"郑怀安?"
"对。"阿青说,"他说他是皇帝的人,让我跟你转告一句话——'遗诏不能留在幽州。'"
白七没接话。
他看着郑怀安。郑怀安坐在角落里,左腿伸直,木棍靠在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白七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
"你的腿。"
"摔的。"
"哪摔的?"
"后山。"
"后山哪?"
郑怀安沉默了一瞬。"半腰。石洞口。"
白七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对阿青说:"都出去。"
阿青愣了一下。
"哥——"
"出去。"
阿青看了郑怀安一眼,带着铁牛他们出去了。
帐里只剩两个人。
白七站在帐中央,郑怀安坐在角落。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你跟了三年。"
"是。"
"你在等什么?"
"等你长大。"
白七看着他。"等我长大,拿钥匙,开地宫。然后你把遗诏拿走。"
郑怀安没有否认。
"但你漏了一件事。"白七说,"我爹留给我的东西里,不只有钥匙。还有一句话。"
郑怀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说——'钥匙线头在我儿子手里。但锁芯,在太后宫里。'"
帐里的气氛变了。
郑怀安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白七看得见他的手——原本搭在膝上,现在攥紧了。
"你知道锁芯在太后宫里?"白七问。
郑怀安没有回答。
白七替他回答了。"你当然知道。因为你从太后宫里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扣,放在地上。"太后内侍省,天字号。三年前死了两个,还剩两个。一个是高阳,另一个——是你。"
郑怀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点光淡了,像火折子被风吹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把第三枚铜扣扔给我的时候。"白七说,"你说是皇帝让你来找钥匙。但皇帝才十四岁,他身边的人,不可能有太后内侍省的令牌。"
郑怀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叹气。"你爹守了三年,没守住的,你守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放在地上。
"这是太后给我的密令。打开地宫,取走遗诏,销毁。把军械运回京师。"
白七没有去捡那卷帛书。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郑怀安看着他。"因为你刚才没有直接揭穿我。你在帐里说那番话,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你在给我留余地。"
白七没说话。
"你不想杀我。"郑怀安说,"你想用我。"
白七转过身,走到帐门口。"你不是高阳。高阳想拿刀,你想拿笔。刀和笔,不一样。"
他掀帘出去之前,停了一步。
"郑怀安。你腿上的伤,是刘俨推的吗?"
身后没有回答。
白七走出帐篷。
天边泛起一线白。风小了些。
阿青站在几步外,手里握着短刀。
"他说什么了?"
"他承认了。"
阿青的手握紧了刀柄。"杀吗?"
白七摇头。"留着。有用。"
他朝帅帐方向看了一眼。"仇将军的人来了?"
阿青点头。"后半夜来的。刘俨见了。"
"谈了多久?"
"一炷香。"
白七想了想。"仇将军走了?"
"没走。那人还在营里。刘俨把他藏在后帐了。"
白七沉默片刻。"走。去看看。"
后帐小。比偏帐还小。
白七掀帘进去时,那人正坐着喝茶。羊皮袄,狐皮帽,和昨晚给阿青传话的是同一个人。
看见白七,他放下茶碗。
"七爷。"
"仇将军怎么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仇将军说,刘俨若是他的亲哥哥,幽州兵归他,三千骑退兵。若刘俨不认,三日之后,幽州城下见。"
白七拿起信。没拆。
"刘俨认了?"
"认了。"那人说,"刘帅刚才告诉我,他愿意去北境。跪着把那五个人的灵位请回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高阳不会让他走。"那人说,"高阳要的是地宫里的东西。人走不走,他不关心。但钥匙没拿到之前,谁也别想动。"
白七把信放回去。"仇将军还说了什么?"
那人站起来。"还有一句——'姓刘的还债,姓白的开路。路开了,幽州才能活。'"
说完,他掀帘走了。
白七站在小帐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帅帐方向传来争执声。高阳的声音尖起来,又压下去。
白七转身,回偏帐。
阿青坐在帐里。铁牛和那两个少年蹲在地上,看着白七进来,都站了起来。
"哥。"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天祐四年,帝遗诏藏于幽州城下。
他把铁牌放在地上。
"今天午时,我去幽州城。"
阿青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
"又——"
"你在营里。"白七说,"高阳的人还在。你留下,他们就不敢动。"
阿青咬着牙。
白七把短刀解下来,递给铁牛。"拿着。"
铁牛接过去,手有些抖。"七哥,我——"
"我不在的时候,听阿青的。"
铁牛点头。
白七转身,走到帐门口。阿青跟上来。
"哥。"
白七停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七没有回头。"天黑前。"
他走出帐篷。
天亮了。
郑怀安拄着木棍,站在帐外。
"走吧。"
白七看了他一眼。"你腿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郑怀安说,"地宫里的事,只有我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营门。
风大起来。官道上,沙土卷成一条黄龙。
幽州城在二十里外。不高,但厚。城墙是前朝修的,青石之间填了糯米灰浆,几百年的风吹日晒,只磨平了棱角。
白七站在城门前。
守卫拦住。"通行令牌。"
白七从怀里掏出高阳给的那块铜牌。守卫看了一眼,让开了。
两个人进城。
城里没有想象中热闹。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开了一半。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用石子划地。
郑怀安在前面走。他腿上有伤,但走得很快,像是认识路。
左拐。右拐。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口古井前停下。
"到了。"
白七看了看四周。普通街巷。井沿上长着青苔。
"地宫入口在井下?"
郑怀安点头。"前朝修的。井是假的。底下有暗道。"
他蹲下去,手指在井沿内侧摸了摸,摸到一个凹陷。用力一按。
井底传来声音。很闷,像石头磨石头。
"下去。"
白七没有犹豫。他翻过井沿,踩着井壁上的凹槽往下爬。
井不深。三丈左右。脚踩到底时,听见水声。但水很浅,只没过脚踝。
他摸出火折子。
火光照亮四周。井壁上有道暗门,已经开了。门后是一条甬道。窄。矮。弯腰才能走。
郑怀安从上面爬下来,脚落在水里,咬着牙,没出声。
"往前走。"他说,"到头右转。"
白七举着火折子,弯腰前行。
甬道潮湿。壁上渗水,空气里有股霉味。但霉味底下,还压着别的味道。很淡,像铁锈。
走了大约一百步,甬道右转。豁然开朗。
一间石室。
不大。但高。顶上悬着一盏油灯,不知是谁点的,还亮着。
石室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铜匣。
白七走过去。
铜匣没有锁。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帛书。明黄。边角印着盘龙纹。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
先帝遗诏。
白七没有拿。他合上盖子。
郑怀安站在石室门口,没进来。
"军械库在哪?"
"后面。"郑怀安指了指石室另一头的暗门,"那道门后面。但门上有锁。"
白七走到暗门前。门是铁的。表面铸着一个圆孔。圆孔周围,有三个凹槽。
铜扣的形状。
白七从怀里掏出两枚铜扣。放进凹槽。两个卡上了。第三个位置空着。
他试了试。门纹丝不动。
"得三枚。"郑怀安说。
白七沉默了片刻。"刘俨手里那一枚,现在在哪?"
"在他身上。"
白七转身。"我去拿。"
"他现在不会给你。"郑怀安说,"高阳看着。给了你,他就没命了。"
白七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那把钥匙,是开这个门的。门后面是军械库。高阳要的是军械。"
"是。"
"如果门打开了,军械却不在呢?"
郑怀安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白七没有回答。他走回石台,拿起铜匣,掀开盖子,把遗诏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是真的。先帝的笔迹。他见过。
他把遗诏卷好,塞进怀里。
然后走到暗门前,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尖顶住锁孔。
"你干什么?"
白七没有回答。他把短刀探进锁孔,撬动了几下。
咔嚓。
一声轻响。
暗门开了一条缝。
郑怀安愣住了。"你——"
"我爹教过我。"白七把短刀插回鞘里,"他说过,幽州的锁,没有一把打不开。如果有,那是你没找对地方。"
他推开暗门。
门后是一间更大的石室。整整齐齐排着木架。
木架上,空无一物。
郑怀安一瘸一拐走进来,站在石室中央,看着那些空架子。
"军械呢?"
白七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有灰,但灰下面是擦痕。很新的擦痕。像什么东西刚被搬走,不久。
"三个月内。有人来过。"白七站起来,看着郑怀安,"不是你。也不是高阳。"
郑怀安的脸色变了。"谁?"
白七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角,蹲下去,从灰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
和他怀里那两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角磨得几乎看不清字。
白七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
"白。"
白七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那块铁牌上的字——"白氏,第一代。"
爹藏的不只是一枚铜扣。是两枚。
一枚在铁链上。一枚,在军械库里。
白七把第三枚铜扣收进怀里。
"走吧。"
郑怀安看着他。"遗诏你拿了。军械库空了。现在你要什么?"
白七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甬道,弯腰往回走。
爬出古井时,天快黑了。
风停了。
白七站在井沿边,往大营的方向看。官道上起了烟尘。不是一队人马。是两股。
一股从北边来,黑压压的。
一股从南边来,白得发亮。
北边的三千骑。南边的,是幽州兵。
两股烟尘在官道尽头交汇,没有厮杀。合在一起,往大营方向去了。
郑怀安爬出井口,顺着白七的目光看过去。
"仇将军和刘俨合兵了?"
白七摇头。"仇将军吞了幽州兵。"
"刘俨呢?"
白七没有回答。
他摸出怀里的遗诏。明黄的帛卷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爹活着的时候那样。
"走了。"
"去哪?"
"回营。"白七把遗诏收好,"接我弟弟。"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
"郑怀安。"
身后那人应了一声。"嗯。"
"你腿上的伤,不是刘俨推的。"
郑怀安没有回答。
白七没有回头。"你自己摔的。因为你发现锁芯在太后宫里。你不敢回去。所以你把腿摔断,说是刘俨干的。这样你就能留下来。"
沉默了很久。
郑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走路的时候,习惯先迈左脚。"白七说,"伤的是左腿,但你蹚水的时候,左脚先下的。一个伤了左腿的人,不会用左脚先探路。"
白七继续往前走。
身后,郑怀安的声音追上来。"白七。你知道了,不杀我?"
"不杀。"白七说,"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白七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快。天快黑了。风又起了。
阿青站在营门口。
远远看见白七的身影,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着。刀在鞘里。手没有按在刀柄上。
白七走到他面前。
"拿到了?"
"拿到了。"
"军械呢?"
"空的。"
阿青皱眉。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第三枚铜扣,放在阿青手心里。"爹藏的。在军械库里。三个月前,有人搬走了所有的军械。"
阿青攥紧了铜扣。"谁搬的?"
白七看了一眼帅帐的方向。灯还亮着。两个影子投在帐壁上。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是高阳。矮的,是刘俨。
"刘俨。"白七说,"他知道地宫的入口。他先我们一步,搬空了军械库。"
阿青的眼睛眯起来。"他搬去哪了?"
白七从怀里掏出遗诏,展开。
诏书末尾,有一行附注。很小,藏在印鉴下面——
"幽州军械,可移北境。以备外患。"
先帝的字迹。
白七把诏书折好。
"三年前,刘俨出卖弟弟之前,先接到了这道遗诏。先帝让他把军械移到北境。他照做了。然后他用军械换了仇将军的命——把弟弟送去北境守械。"
阿青愣住了。"所以仇将军手里,有军械?"
"有。"白七说,"三千骑,加上前朝的军械。刘俨把自己的命,保了三年。"
"高阳不知道?"
"高阳一直以为军械在地宫里。他烧仇将军的营,是逼仇将军攻城。他不知道,仇将军根本不需要攻城。城里的东西,早就不在地宫了。"
阿青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怎么办?"
白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幽州城的方向。城墙上点起了火把,一长串,像一条火龙。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火油的味道。
"阿青。"
"嗯。"
"刀还在吗?"
阿青把短刀抽出来。刀身映着火把的光,亮得像水。
白七接过去。刀柄上的黑绳已经解了。木头里那道细缝还在。他用刀尖轻轻一挑。
裂缝里掉出一小片帛布。
上面写了几个字。很小。很密。
白七凑近火把看——
"仇将军。替他还命。白七亲启。"
白七看了很久。
然后把帛布折好,收进怀里。
"哥,那是爹写的?"
"嗯。"
"写的什么?"
白七把短刀插回阿青腰间的鞘里。
"他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挡的。'"
阿青没听懂。
白七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
"回帐?"
"上城墙。"
夜风冷得刺骨。
白七和阿青并肩站在幽州城墙上。北边,三千骑的火把连成一片,像烧着的河。南边,大营里灯火通明。帅帐里,高阳和刘俨还在谈。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卷遗诏。
风吹过来,帛卷猎猎响。
阿青问:"你打算怎么办?交给皇帝,还是烧了?"
白七没有回答。
他把遗诏举起来,对着月光展开。
明黄的帛面上,先帝的字迹清晰如昨。
"朕以幼冲,嗣位之初。太后干政,宦官弄权。朕不忍社稷倾覆,故留此诏。若朕有不测,此诏为凭——太后不得干政。军国大事,付于忠良。"
下面盖着玉玺。真印。
白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诏书卷好,塞进怀里。
"不烧。"
"交给皇帝?"
"也不交。"
阿青皱眉。"那你留着干什么?"
白七看着北境那片连天的大火。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团跳动的焰。
"留着。"他说,"等皇帝长大了,自己来拿。"
阿青没有说话。他站在哥哥身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远处,北境的马群嘶鸣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白七把手按在城墙的垛口上。石头凉得刺骨。
"阿青。"
"嗯。"
"你说,这幽州的风,什么时候能歇?"
阿青想了想。"不歇了。"
"为什么?"
"歇了,就不是幽州了。"
白七笑了一下。很轻,像他爹。
他从腰间解下短刀。刀柄磨得发亮。他把刀插进城墙的石缝里,刀身露出一截,映着月光和火光。
"刀留在这。"
阿青愣了一下。"不留着?"
白七转身,走下城墙。
"刀在,幽州就在。"
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石缝里的短刀微微颤动。
刃上,映着一整片天。
火光。月光。还有两条人影,并肩走在城墙上,一步步往深处去。
风依然大。
但手里有刀。
刀不在杀伐,在守护。
幽州城墙上,那柄短刀插在石缝里,刀刃朝北。
像一棵树。
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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