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了两天。
官道上的风沙小了些,但天始终没晴透。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旧布。白七骑马走在车旁,冯元没再掀过帘子。那本簿子收进袖中,再没拿出来过。
第三天傍晚,到驿馆歇脚。
白七把马拴好,蹲在井边掬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浇在脸上像刀刮。他直起身时,余光扫见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
影子在驿馆后墙。
白七没动,把脸上的水擦干,慢慢站起来,往马厩走。走了几步,拐进墙后。
一个人靠着墙根蹲着。旧袍子,灰扑扑的脸,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高阳。
白七停住脚步。高阳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得比在幽州大营里淡了很多,像一层粉被雨冲掉了。
"咱家等了你一天。"他说。
"你怎么在这?"
"冯元来的头一夜,咱家就走了。太后要换人,咱家知道。不走,那本簿子上就会多一行字——'高阳,私纵要犯'。"他拍了拍膝上的土,"咱家不是要犯。咱家只是知道得太多了。"
白七没有说话。
高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是折着的,边缘磨损厉害,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
"冯元那本簿子,分两层。面上记人名,夹层里记的是——谁见过谁。他从凉州带来的那套本事,其实是太后教的。太后不问他查到了什么,问他查到了谁。"
白七接过纸,没有打开。
"你给我这个,要什么?"
高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动作很慢,不像赶时间,倒像是终于把一件挂了好久的事放下来了。
"咱家要一句话。"
"说。"
"将来你在京城,若有人提'天字号'三个字,别先动手。看一眼再说。"
白七看着他。
高阳没有解释。他转身走进墙角的阴影里,像一步踏进了夜。白七听见脚步声走了几步,然后停了,然后没了。像石头沉进水里,不响。
白七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京城东城,柳树胡同,第三家。落款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符号:一个圈,里面画了一把刀。
白七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回到驿馆院里时,冯元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碗,没有看他。
"白校尉,明日进城。"
"好。"
"进城之前,有件事问你。"
白七站住。
冯元没有转身,声音像茶一样温吞:"你在幽州,有没有见过一块铁牌?大概这么大,上面刻着'内侍省'三个字。"
白七沉默了片刻。
"没有。"
冯元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就好。那东西掉了一把,太后让咱家找。找不到,咱家回去不好交差。"
他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白七站在院子里,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后山挖出来的那块。上面刻的不是"内侍省",是"天祐四年"。
冯元找的,不是这一块。
但他知道有铁牌这件事。
白七回到驿馆分配的偏房,闩上门,把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柳树胡同,第三家。高阳给他的地址。
他想了想,把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来,烧成灰。地址他记住了。纸不能留。
同一片夜色下,幽州。
阿青站在北坡上。风比前几天大了些,吹得人站不稳。铁牛蹲在他身后,捂着一只胳膊——前天晚上摔的,不重,但淤青一片。
"高阳走之前,在营里留了一个人。"铁牛说,"那人昨天来找我了。"
阿青没回头。"谁?"
"原来给李琦牵马的那个。老孙头。他说高阳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若白七回不来,就去城东当铺,报我名字。'"
阿青转过身。
"当铺?"
"对。城东,老赵记当铺。老孙头说他去过了,当铺掌柜给了他一个木匣子,没打开,直接送过来了。"
铁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桐木的,巴掌大小,没有锁。
阿青接过去,掂了掂。不重。他拿回营里,在油灯下打开。
匣子里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
"冯元簿子的抄本。缺七页,够用了。"
阿青把纸抽出来看。人名,时间,地点。谁见过谁,谁在哪天夜里出了营,谁多领了三斗粮。
翻到,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天祐三年冬。幽州牧刘俨,密见内侍省来人。来人姓氏不详,腰佩铜扣。"
铜扣。
阿青把纸攥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帐外的夜色。
白七走的时候说"刀在幽州就在"。现在他知道那把刀该朝哪边了。
"铁牛。"
"嗯。"
"明天一早,你骑马去京城。找七哥。"
铁牛愣了一下。"我?"
"对。你腿脚利索。把这匣子里的纸,挑最重要的带给他。告诉他——高阳留的东西有用。那个来过幽州的内侍省人,可能还在太后身边。"
铁牛咬了咬牙。"我骑马去。三天能到。"
"路上别停。"
铁牛转身出去了。
阿青一个人坐在帐里。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他把剩下几张纸翻完。
最后一张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高阳的笔迹——
"活口不除,幽州不宁。但不可杀。困之。"
和仇将军给他看的那张帛布上,字迹一模一样。
阿青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把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北坡那边,三千骑的火堆还在亮着。
天亮的时候,京城到了。
城门比幽州的高,也比幽州的厚。城墙上插着玄鸟旗,风一吹,旗面哗哗响,像翻书的声音。
白七骑着马进城。
冯元的车跟在他后面,帘子始终没掀。进城之后,车队没有停,直接穿过三条街,停在一座宅子门口。宅门不大,门匾上没写字,白墙青瓦,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冯元下了车,整了整袍子。
"白校尉,从今天起你住这。吃食会有人送,出入自由,但别出城。"
"为什么别出城?"
"因为太后想见你的时候,你得在。"
冯元说完,转身上车走了。车帘放下来之前,白七看见他把那本簿子翻开了,但没有拿笔——只是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白七推门进宅子。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一口井。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灰布袍子,手里端着一碗茶。
郑怀安。
白七的脚步停了一瞬。
郑怀安抬起眼,看见他,没有站起来。
"来了。"
"你在这?"
"太后让我来的。"郑怀安放下茶碗,"她让我看着你。你住这院,我住隔壁。你要是跑了,我脑袋搬家。"
白七看着他。那双眼睛比以前暗了些,像灯笼里的油快烧完了。
"腿好了?"
"好了。但走不快。"
白七在他对面坐下。风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碎碎的,像筛过的光。
"你替谁看着?"
郑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猜。"
白七没有猜。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高阳给的纸——虽然烧了,但地址他记得。他看了看郑怀安,又看了看这间院子的布局。
东边那道墙后面,应该就是柳树胡同。
他站起来,往东墙走了两步。郑怀安在身后说:
"墙那边是柳树胡同。第三家,是个茶铺。茶铺掌柜姓高。"
白七停下。
"高阳?"
"他给自己留了个后路。"郑怀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太后要他的命。他就把命藏在这条胡同里。你有空,可以去喝碗茶。"
白七转过身。
"你告诉我这个,为什么?"
郑怀安看着碗里的茶叶沫,声音很轻。
"因为咱家身上那把锁,解不开。你能解。"
白七没有说话。
他走回石阶前,坐下来。风又从北边来了,穿过京城的高墙,穿过槐树的叶子,吹到他脸上。
冷。和幽州一样的冷。
但他知道,这风从幽州来。阿青在北坡,铁牛在路上,仇将军的火堆还没灭。
刀在幽州。
他摸了摸靴筒里的遗诏,然后站起来,往东墙走。
"去哪?"郑怀安在身后问。
"喝碗茶。"
白七翻过东墙,落在柳树胡同的地面上。第三家的门开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人正低头擦桌子。
那人抬起头。
高阳。
他看见白七,没有惊讶,只是把抹布搭在肩上,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白七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冯元到了?"高阳问。
"到了。"
"他带你看过那本簿子没有?"
"没有。"
高阳倒了一杯茶,推到白七面前。
"那你记住——冯元的那本簿子,从来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因为最后一页上,记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
高阳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白七的眼睛。茶铺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门口灌进来。
"等你拿到那本簿子,自己看。"
白七端起茶碗。茶是苦的,像幽州的土。
风还在吹。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和幽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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