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住进宅子的第一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围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高不过人半头,青砖,缝里长着苔。四面都有邻居,东墙挨着柳树胡同,其余三面是民房,灰瓦,窗子对着院子。
第二件,数了数院子里有几扇窗。南面三扇,北面两扇。西面有一扇,对着隔壁院,窗纸糊得严实,看不清里面。
第三件,在石阶上坐了一个时辰,看太阳从槐树东边移到西边。风不大,树叶响得不急不躁,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不肯落下来。
郑怀安住在隔壁。
白七是在黄昏时确认的。西墙那扇窗,戌时一刻亮了灯,灯影投在窗纸上,一个人的轮廓。那人坐了很久,没有动,像个泥胎。
白七收回目光,在石阶上躺下来,枕着手臂,看天暗下去。
他在数。
戌时二刻,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上。停了三息,又走了。亥时三刻,第二次。子时初,第三次。
三次脚步声,位置不同。第一次在院门左侧,第二次在东墙外,第三次在槐树底下。
三个人。
白七翻了个身,面朝东墙。墙那边是柳树胡同,高阳的茶铺在第三家。他想了想,没有动。
暗桩是冯元的人,他知道。太后要见他,但冯元让他等着,说明时候没到。等着的时候,他得让冯元觉得他安分。
他闭上眼,在石阶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亮。
白七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脸。水凉,浇在脸上像刀刮。他直起身,擦了擦脸,余光扫见西墙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郑怀安在窗后看着他。
白七没有转头,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转身进屋。屋里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桌上放着一份早饭,粥和咸菜,还温着,不知道谁送的。
他坐下来,慢慢吃完。粥里没有别的东西,咸菜也是普通萝卜条。
吃完,他推门出去,走到院门口。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不长,两头通街。巷口坐着一个人,低头修鞋。巷尾蹲着一个人,逗一只黄狗。
白七把门关上,退回院子里。
他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很晴,没有云。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往南边去了。
他数了数,从早饭送到,到日头移过槐树冠,中间两个时辰。那两个时辰里,院门外没有脚步声。
辰时到午时,暗桩会撤。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
午时刚过,郑怀安推门进来了。
他端着一碗面,筷子插在碗里,腾腾冒着热气。
“没吃饭?”
“吃过了。”
郑怀安在石阶上坐下,把面碗放在旁边,没有动。他看着白七,等了一会儿,说:“冯元今天不在。”
“去哪了?”
“进宫了。”
白七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像并肩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同一片天。
郑怀安把面碗端起来,吃了一口。没嚼就咽下去了。
“你昨天翻墙出去,他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
“他今天没派人来问你。”
“为什么?”
郑怀安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
“因为他问的不是你。他问的是隔壁。我告诉他,你昨天去了柳树胡同第三家,坐了一碗茶的工夫,回来了。”
白七没有接话。
风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碎碎的,像筛过的光。
“你替我认了?”白七问。
“替你认了,他才不查。”郑怀安把面碗放下,“他不知道那家茶铺是高阳开的。他知道那是个茶铺。你去茶铺喝茶,正常。不正常的是,你翻墙去喝。”
白七点了点头。
“那你替我编好了?”
“编好了。我说你嫌大门太远,嫌巷子太长。冯元信了。”
白七站起来,走到井边,又舀了一瓢水。
“他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太后?”
“等。”
“等什么?”
郑怀安没有回答。他把面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搁。
“等他能确定你跑不了的时候。”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走了出去。门没有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井里的水皱了皱。
白七站在院子里,把那瓢水慢慢喝完。
午时刚过,暗桩没撤。但郑怀安来过了。
他记住了。
傍晚,白七又翻了一次墙。
这次他走得不急。东墙不高,他踩了一口倒扣的破缸,手搭墙头,翻过去,落在柳树胡同的夯土路面上。
茶铺的门开着半扇。高阳坐在柜台后面,正往一本簿子上写字。
看见白七进来,他搁了笔。
“又来了。”
“生意怎么样?”
“你看这街上,有几个人?”
白七扫了一眼。柳树胡同不长,两边是住户,没什么商铺。这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街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
“这时候最冷清?”白七问。
高阳点了点头。“卯时三刻开铺,辰时人多。巳时撤一批。午时没人。申时又来一批,酉时散。戌时之后,整条胡同都是我一个人的。”
白七在桌前坐下。高阳从柜台下摸出一壶茶,倒了一杯,推过来。
“你今天来,不是喝茶的。”
“不是。”
“那是拿东西的?”
白七没有否认。
高阳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弯下腰,摸索了一会儿。柜底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他掀开板子,从里面取出一本簿子。
比冯元那本薄。牛皮封面,边角磨损得更厉害,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高阳把簿子放在桌上,推到白七面前。
“上一任。太后派去幽州的,第一个。”
白七翻开封面。
写着一个名字,墨迹已淡,但能看清——“周诩。”下面一行小字:内侍省,天字号。
白七的手停了一下。
天字号。三年前死了两个。一个被爹杀了,一个是他爹自己。还剩两个,高阳和郑怀安。
那这个周诩,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前半本是流水账,记的是幽州军政日常,粮秣数目,换防日期,平平无奇。翻到中间,字迹忽然变了。墨色更深,笔迹更急,像是赶着写的。
“……牧帅近日常与北境往来。信使不入营,夜半出城,黎明方归。问之,答曰巡边……”
白七翻过一页。
“……北境有马匪旧部散落,约三千人,聚散无常。牧帅似与其中首领有旧……”
再翻一页。
“昨夜有客至,未着官服。与牧帅密谈一更,去时携一包裹,大小如匣。臣疑之,未敢查。”
白七的手越翻越快。
他翻到簿子的最后几页。纸页发脆,边角卷着,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倒数东西。
不是簿子里的纸,是单独的。烧了一半。
白七把那一页抽出来,凑到灯下看。
纸边是焦黑的,火焰吞掉了一半的内容。剩下的一半,墨迹清晰,像是写信的人用力往下压的笔:
“……弟在军中,勿以我为念。若能守住北境三年,幽州自安……”
后面的字烧没了。纸面翻卷,焦糊味散在空气里。
白七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弟在军中”。军中。北境。三年。
他忽然想起李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仇将军不是马匪,他是刘俨的亲弟弟。”
名单上七个人,死了五个,活下来两个。一个成了幽州牧,一个去了北境。
刘俨的亲弟弟。
刘仇。
白七把那张烧了一半的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凑近灯,看了看纸的质地——帛纸,比普通纸厚,边角织着暗纹。
像是官用的。
他抬起头,看着高阳。
“这封信,哪里来的?”
“周诩死之前,托人带出来的。”高阳的声音很轻,“他写了这封信,想递给太后,说幽州有事,但没递成。信被截了,烧了一半。剩下这一半,夹在簿子里,夹了三年。”
“谁截的?”
高阳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周诩到幽州的第三个月,忽然暴毙。报上去的死因是‘水土不服,染疫而亡’。但簿子是他写的,能写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水土不服。”
白七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这个周诩,是你什么人?”
“同门。”
高阳的声音更轻了,像怕被墙缝里的风吹走。
“我、郑怀安、周诩,都是天字号出身。周诩最年长,却最沉不住气。他到幽州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刘俨和北境有关系。但他不知道关系有多深。他没来得及查明白,就死了。”
“谁杀的他?”
高阳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那壶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又放下。
“你猜。”
白七没有猜。
他想起郑怀安昨天翻墙前说过的那句话——“他问的是隔壁。”冯元不直接查他,查的是接触他的人。郑怀安替他编,替他瞒,但郑怀安自己也身在局中。
高阳在京城藏了三年,不是为了开茶铺。
他是为了等一个人,把周诩的簿子递出去。
白七把簿子合上,站起来。
“这个,我带走。”
“带得走,就看你会不会藏。”
白七把簿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高阳。”
“嗯。”
“周诩死的时候,你在京城还是在幽州?”
背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阳的声音响起来,慢得像从井底往上提水:“咱家在京城。收到他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信上只有三个字——”
“‘弟在军’。”
白七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他走出茶铺,翻过东墙,落回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槐树底下,把那页烧了一半的信又掏出来,借着头顶的星光看了最后一眼。
“……弟在军中,勿以我为念。若能守住北境三年,幽州自安……”
这封信是谁写给谁的?
刘俨写给他弟弟的?还是周诩写给他的某个人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仇将军说过的话——“你爹让我活着,不是替我活着,是替幽州活着。”
姓仇的,守着北境三年了。
那三千骑,是陈七的旧部。陈七死了,仇将军接手,三年不散。
“弟在军中”。
那个“弟”,会不会是仇将军?
白七把信纸收好,走进屋里,闩上门。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把那本簿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行字,不是周诩的笔迹。墨色更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周诩死前夜,刘俨与一人密谈。此人未留姓名,但腰间佩铜扣。铜扣三枚,缺一。”
白七的手停在纸上。
三枚铜扣。他知道。一枚在后山铁链上,一枚在军械库里,一枚在刘俨身上。
但这一页写的是“缺一”——周诩死的时候,铜扣已经少了一枚。
他合上簿子。
黑暗中,他想起爹留给他的那六个字——“李琦,投名状,杀。”
名单上七个人,死了五个,活下来两个。活下来的,一个在北境,一个在太后身边。
那个在太后身边的,是谁?
他摸了摸怀里的遗诏,又摸了摸袖袋中的三枚铜扣,然后闭上眼睛。
今夜他不打算睡了。
同一片夜色,幽州。
阿青站在北坡上,风比前几天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草伏在地上,像整片山坡在呼吸。
铁牛在他身后,蹲着,抱着胳膊。
“马备好了。天亮就走。”
“到京城几天?”
“三天。马不停蹄。”
阿青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带给七哥。”
铁牛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打开。
“里面是什么?”
“簿子上的几页纸,还有一样东西——仇将军给的。”
“仇将军?”
“他说这是给七哥的。到了京城,见了七哥,当面拆。”
铁牛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皮肉放好。
阿青转过身,看着他。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像两面旗。
“路上小心。冯元的人可能在路上候着。”
“我知道。”
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阿青。”
“嗯。”
“你爹的事,我爹的事——是不是都该有个说法?”
风停了一瞬。
然后阿青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刀出鞘之前的那一声:“会有说法的。七哥去了京城,说法就在京城。”
铁牛没有再问,大步走进夜色里。
马蹄声响起来,由近及远,然后被风吞了。
阿青站在坡上,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他转身,走下北坡,往仇将军的营帐走。
帐里还亮着灯。
他掀帘进去,仇将军坐在火堆旁,正擦一柄短刀。
“人走了。”
“走了。”
仇将军没有抬头。他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然后插回鞘里。
“你哥走了三天了。京城那边,应该到了。”
“到了。”
阿青在火堆对面坐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夜风从帐缝里灌进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像随时会灭。
“仇将军。”
“嗯。”
“七哥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青看着火堆,过了几息才开口。
“他说——‘刀不在杀伐,在守护。’”
仇将军没有说话。他把刀放在膝上,看着火光映在刀鞘上的影子。那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有生命。
“你哥比你爹聪明。”仇将军说,“你爹守了三年,只守不攻。你哥守了三天,就知道刀是往前送的。”
阿青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往南边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荡荡的,铁牛的马已经没影了。更远处,京城的方向,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七哥在那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柄短刀,刀柄上黑绳已经换了新的。是他自己缠的,缠得很紧。
“仇将军。”
“嗯。”
“那三千骑,什么时候动?”
仇将军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向南边的官道。
“等你哥的信号。”
“什么信号?”
仇将军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来,摊开手掌。
一枚铜扣。旧得发绿,边缘磨得几乎看不清字,但隐约能辨出三个字——“内侍省”。
阿青抬起头。
“这是?”
“三年前,周诩死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仇将军的声音很平,“刘俨捡了,藏了。前几天,他托人送给我。他说——‘钥匙还有一把,在我手里。但我用不上了。’”
阿青攥紧了那枚铜扣。
“这个,得送到京城去。”
“对。”
“送得过去吗?”
仇将军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风把枯草吹得哗哗响。远处,北坡上那些没有旗帜的营帐安静地伏着,像一群低着头的兽。
“送不送得过去,看送的人是谁。”他说,“你骑马,比铁牛快。”
阿青把铜扣收进怀里,转身去牵马。
刘仇叫住了他,“阿青,我对不起你爹,幽州我没守好。也对不起你哥,但,你,小心。”
风又大了。这一次,它从南边吹来。
两条路上,同一阵风。铁牛在官道上往南跑,阿青在北坡解马缰。京城那边,白七在黑暗里合上了一本旧簿子。
刀在幽州。
但刀要往京城送。
夜色如墨,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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