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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es of Yan and Zhao

Chapter 17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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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Heroes of Yan and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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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没有月。

老槐树胡同比白七描述的更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蹲在暗处哭。

阿青走在前面。

铁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根从破门框上拆下来的木闩。他没有刀,刀给了阿青。阿青腰里别着两把——一把白七的短刀,一把从幽州带来的锈刀。锈刀插在背后,用麻绳捆着。

第三家的门是虚掩的。

阿青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草齐膝深,屋瓦塌了半边,露出黑魆魆的房梁。一口缸歪在墙角,缸口扣在地上,边缘爬满青苔。

铁牛压低声音:“就是这口?”

阿青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手按在缸沿上。缸是粗陶的,表面粗糙,但缸底触地的位置有一圈新鲜的刮痕——最近有人挪动过。

“对。”

他双手扣住缸沿,发力。缸身纹丝不动。铁牛凑过来,两个人一人一边,肩膀抵着缸壁,同时使劲。缸底和地面分离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缸被推倒在一边,露出下面一块木板。

木板是方形的,边缘嵌进土里,像是很早以前就埋在那里的。中间有一个铁环,锈得发红。阿青抓住铁环,往上提。木板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气从底下涌出来,带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人味。

暗梯是木头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下。梯板受潮发胀,踩上去吱吱响。

铁牛探头看了一眼:“我殿后?”

阿青点头,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尖朝下,踩着梯子往下走。

梯子不长,大约一人半深。脚踩到底时,触到的是硬土。阿青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一跳。

地窖不大,四壁用石头垒过,顶很低,抬手能碰到。角落里有一堆干草,草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瘦。瘦得像一把用旧了的尺子。颧骨高耸,眼窝凹陷,颧骨下面的影子能塞进去两根手指。手腕上套着铁镣,铁链垂到脚踝,另一头钉在墙根的铁环里。

他穿着囚衣,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里透黑。头发很长,散在肩头,打了结。但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被关了三年的人该有的。亮。像是地窖顶漏了光,刚好落在他脸上。

阿青举着火折子,站在梯口。

那个人看着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那几根笑纹。

“你是白七的弟弟?”

阿青没有答话。

“你的眉眼倒是很像你爹。”那人说,“你爹救过我三次。第三次,把命搭进去了。”

阿青的火折子晃了一下。他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你姓沈?”

“沈渡。”

阿青把手里的火折子插进墙壁的缝隙里。火光稳了一些,整个地窖亮了起来。他看清了沈渡的样子——铁镣磨破了他的脚踝,结着黑痂。左手的拇指少了一截,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刃削掉的。

“手怎么回事?”

“三年前,刘俨问我密令在哪。我没说。他切了一根,没再问。”

沈渡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那截断口,像是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你爹来救我那回,也是在这间地窖。他把我从铁环上解下来,背着我爬上梯子。爬到一半,上面有人堵住了出口。他把推回去,把梯子顶翻了,然后关了地窖门。”

阿青没有动。

“他在上面待了一炷香。再下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三处刀伤。他说——‘沈渡,我欠你弟弟一条命。今天还了。’”

阿青的火折子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风从梯口漏下来,吹得火苗朝一边歪。

“我爹临死前,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沈渡说,“他死的那天,我在这里。有人进来告诉我——‘守门的死了。’”

沈渡停了停。他低下头,铁镣随着动作哗啦一响。

“你爹守了三年,把钥匙守住了,把铜扣守住了,把铁条也守住了。但他没守住我。他活着的时候,我在。他死了,我还在。刘俨不敢杀我,也不敢放我。他把我关在这里,一天一顿饭,三天换一次水。既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

“因为你知道密令的全部内容。”阿青说。

沈渡抬眼看着阿青。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瘦出来的沟壑里全是影子。

“你知道多少?”

阿青在他面前蹲下来。火折子插在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上,像两截枯木。

“我知道先帝留了一道遗诏,说太后不得干政。还留了一道密令,说若太后不遵遗诏,由指定之人行废立之权。指定之人原来是你。但三年前你被换掉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朝阿青的脸凑近了一寸,像是要看清什么。

“你哥告诉你的?”

“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天字号那个女人说的。”

“她来京城了?”

“来了。她让我哥带铁条去换密令。”

沈渡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多了一点内容,像是想起了一件旧事。

“她当年从军械库锯走那截铁条的时候,我还在太后身边。我以为她要把铁条带出宫去,没想到她藏在了幽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青背后的锈刀上。

“你背后那把刀,是白七他爹的?”

阿青点头。

“能让我看看吗?”

阿青没有犹豫。他把锈刀从背后解下来,刀尖朝向自己,刀柄递过去。沈渡伸手接过。铁镣摩擦石头,发出沙哑的声音。

他把锈刀横在膝上,用拇指沿着刃口摸了一遍。缺了的刀尖在火光下泛着钝光。他摸得很慢,像在认路。

“这把刀,挡过我。”他说,“第三次。你爹把我从地窖背上梯子的时候,右手拿着这把刀。刀尖缺了,是砍在门栓上崩的。”

他把锈刀递回给阿青。阿青接过去,插回背后。

“你弟弟,在太后身边?”

沈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盯着阿青身后的某处虚空,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得不全。”

沈渡低下头。铁镣又响了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折子快要烧到底了。

“他原名叫沈隐。比我小六岁。三年前名单出来的时候,他是太后身边的掌印文书。我被人从宫里带出来,往外送。送去哪我不知道,只听说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留不得了。”

“后来刘俨在半路上截住了押送的人。把我换了出来,往幽州送。他让另一个人顶了我的身份,去了太后身边。”

“那个人,是你弟弟?”

沈渡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自己缺了一截的左手,声音越来越低。

“他替了我。他不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是要杀的。他以为只是顶个缺,去宫里当差。他到了太后身边,才发现原来的沈渡已经‘暴毙’了。他不敢说,也不敢跑。他就用我的名字,活到了现在。”

阿青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膝上。刀身映着火,亮得像一条水线。

“他现在是什么?”

“掌印。”沈渡说,“太后身边管印的。先帝遗诏上的玺印,先帝密令上的玺印,都是他盖的。他知道那些印的用法,也知道太后要用那些印做什么。”

阿青的手按在刀刃上,按得很轻,没有用力。

“他有没有帮太后做过什么?”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想说“没有”,又像是想说“有”。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铁镣。

“你问这个,是要替他定罪,还是替他开脱?”

阿青没有回答。风从梯口灌下来,吹得铁链轻轻地响。火折子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中,阿青的声音响起来。

“我哥说过一句话——‘刀不在杀伐,在守护。’”

沈渡没有说话。

“你说你欠我爹三条命。第三条还不上了。”阿青站起来,“那你弟弟的命,你打算怎么还?”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沈渡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全部。密令在哪,遗诏怎么用,太后身边那个人的软肋是什么。我全都说。”

阿青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杀他。”

铁牛在院子里蹲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地窖下面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进破瓦罐里的响。他把木闩握在手里,盯着胡同口的方向。

胡同口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铁牛数了数,至少四对脚。踩在碎瓦上,喀喀响,没有刻意放轻。

铁牛往墙根缩了缩,把呼吸压到最轻。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第三家的门口停住了。

有人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铁牛听不清,但那个音调他认得——是刘俨身边那个姓王的校尉。就是前两天在北坡被仇将军当众放走的那个。

门被推开了。

铁牛没有动。四个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都端着刀。月光被云遮着,看不清脸,但刀的反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往院子里走了两步,一眼看见了那口被掀翻的缸和露出来的地窖口。

“在这儿。”

他没有压声音。另外三个人往地窖口围过去。铁牛从墙根的阴影里站起来,木闩横在身前。

“站住。”

四个人同时转身。领头的那人看见铁牛,没有意外,像是早知道会有人守着。

“你是铁牛?”

铁牛没有答话。他把木闩握紧了,指节发白。

“刘帅有令,地窖里的人,谁也不能动。你闪开,我不伤你。”

铁牛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刚好挡在地窖口和那四个人之间。

“闪不开。”

那人没有废话。刀往前递了一尺,刀尖离铁牛的胸口不到三寸。

“那就别闪了。”

地窖里,阿青听见了上面的声音。短促的脚步声,铁器碰撞声,还有铁牛压低的一声闷哼。

他转过身,往梯口走了两步。

沈渡在身后叫住他——

“阿青。”

阿青停下。

“你答不答应?”

阿青没有回头。他站在梯口下面,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上面铁牛呼吸的声音——粗的,短的,像是挨了一下。

“你弟弟做过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让我不杀他?”

沈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因为他是我弟弟。他替我死过一次了。我不能再让他死第二次。”

阿青的手按在梯板上。木头是凉的,湿的,上面还留着铁牛踩下来的泥印子。

“你先告诉我全部。答不答应,我听完再说。”

他踩上梯子,往上爬。梯板吱吱响。爬到一半,他听见沈渡在底下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爹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听完再说’。他听完之后,答应了。”

阿青的手在梯板最上面那一层停了一瞬。然后他推开地窖盖板,翻身上了地面。

院子里,铁牛靠在墙根上,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袖子往下滴。地上有两个人躺着,刀掉在一边。还有两个人站着,刀尖对着铁牛。

阿青从地窖口站起来时,那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姓王的校尉。王校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像是两块石头擦过去。

“阿青,刘帅说了——”

“刘帅说了什么,我不听。”阿青把短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尖垂向地面,“你回去告诉刘俨,沈渡我带走。”

王校尉的脸绷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人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你一个人,带走一个废人,还带着一个带伤的。你走得出幽州城?”

阿青没有回答。他把短刀举起来,刀身朝向月光。云散了一线,月光落下来,照得刀身亮如白水。

“走不走得出去,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往前递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地窖口,站在铁牛和那两个刀尖之间。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响。

王校尉看着他,握着刀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往前递。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等阿青退,等阿青软,等阿青露出一丝破绽。

阿青没有动。

地窖底下,沈渡的声音透过盖板的缝隙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

“姓王的。你回去告诉刘俨,就说我沈渡等了三年,等到了。”

王校尉的脸色变了。

他收回刀,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没有看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人,大步走出了院门。另一个跟在他身后,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脚步声远了。

阿青蹲下来,看了一眼铁牛的肩。刀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按在伤口上,压紧。

“撑得住?”

“撑得住。”

阿青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朝下面喊了一句话——

“沈渡。我答应你。不杀你弟弟。但你得跟我说实话。全部。”

底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铁链响了一声,沈渡的声音传上来,哑的,但清——

“好。”

一个时辰后,老槐树胡同往北三里,一间废弃的羊圈里。

阿青用短刀撬开了沈渡脚上的铁镣锁芯。铁环落地,砸在干草上,闷闷一声响。沈渡的脚踝露出来,皮肤被磨得发白,结着新旧交叠的痂。

他在干草上坐了一会儿,像是不习惯没有铁链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先帝密令的全文,除了“太后不得干政”和“由指定之人行废立之权”之外,还有一句关键的话——“指定之人,持铜扣三枚、铁条一截、铁牌一面,方可启诏。三者缺一,诏书无效。”

阿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三遍。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白七要把那四样东西都留在身上——不是因为它们能开门,而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密令的一部分。

第二件。沈隐,也就是沈渡的弟弟,三年前替换身份后,一直在太后身边掌印。他没有帮太后做过任何篡改诏书的事,但他也没有阻止。他唯一做过的一件主动的事,是在去年冬天,偷偷把先帝遗诏的印鉴描了一幅摹本,藏在了宫里的某块砖下面。

“他留了一条后路。”沈渡说,“他知道太后迟早要用印。他不拦,但他留了证据。”

阿青看着他。“你弟弟,知道你还活着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

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两句低了半个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哥手里那卷遗诏,是原件。但我弟弟手里那份摹本,和原件一模一样。除了一个地方——摹本上的玉玺印,缺了一角。真的印在盖下去那年就磕破了,太后不知道。我弟弟知道。他描摹的时候,故意把那道缺角留了出来。”

阿青站了起来。

他走到羊圈门口,推开门,风灌进来。天边已经泛了一丝白,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薄薄的光。

铁牛靠在柱子上,肩膀已经包好了,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

“走。”阿青说,“回北坡。找仇将军。”

铁牛撑着柱子站起来。“沈渡呢?”

阿青回头看了一眼羊圈深处。沈渡坐在干草堆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他走不快。”

“那怎么办?”

阿青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去,塞进沈渡手里。

沈渡低头一看——一枚铜扣。旧得发绿,边缘磨得几乎看不出字。刘俨那一枚。

“这个你拿着。”阿青说,“我哥说,仇将军认得这个。你拿着它去北坡,仇将军会收你。”

沈渡攥着铜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在攥一根救命绳。

“你呢?”

“我去找我哥。”

阿青翻身上马。铁牛也上了马,两个人两匹马,出了羊圈,沿着土路往京城的方向跑。

晨光从背后追上来,落在阿青背上,暖的。但他没有回头。

风从北边来,带着幽州特有的铁锈味。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又摸了摸背后那把锈刀。两把刀都在。刀在,他就在。

路上,铁牛骑马并过来,问他:“沈渡说的那些,你全信?”

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风把头发吹得乱飞。

“不全信。但他说他弟弟留了摹本那块砖的位置,这个骗不了人。如果是假的,到了宫里一翻就穿。他敢这么说,至少这件事是真的。”

铁牛沉默着跑了一段,又问:“那你真不杀他弟弟?”

阿青勒了一下马,速度慢下来。他看着前方的官道,晨光把土路照得发白,像一条铺开的旧帛。

“我哥说过一句话——‘刀不在杀伐,在守护。’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铁牛等着。

“现在我明白了。守护不是不杀。是杀之前,先看清楚该杀的是谁。”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跑快起来。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铁牛没有再问。

身后的幽州城在他们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灰扑扑的疙瘩。北坡那边,三千骑的火堆已经灭了——不是散了,是灭了。等人。有人在等白七,有人在等阿青。

阿青知道,京城那边,白七也在骑马往幽州来。两条路,两匹马,同一阵风。

他把刀握紧了。刀在鞘里,硌着手心,凉的,但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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