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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es of Yan and Zhao

Chapter 16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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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Heroes of Yan and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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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冲进院门的时候,槐树叶子正被风卷成一团,往北飞。

他跪在地上,喘。嘴唇全裂了,血凝成黑痂。马在巷口倒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最后一匹了。他从幽州到京城,跑了四匹马,死四匹。第五匹还没出幽州城就倒了。

阿青先看见他。扔下青石,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铁牛的肩。

"说。"

铁牛抬起脸。脸是灰的,眼睛通红,像三天没睡。

"北坡。兵变。"

白七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石阶上,没走近,也没催。

铁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砂纸磨木头。

"幽州兵和三千骑接上了。不在一处扎营,相隔五里,中间官道。第一天相安无事,第二天有个校尉喝了酒,带人过界,踩了北坡的营边。仇将军没动,让人把踩过的地圈起来,竖了根木桩,上头系了一条红布。"

"第三天夜里,幽州兵那边有十七个人摸过去,想偷马。被巡夜的抓住了,捆了一整夜,天亮才放。第四天,有个姓王的校尉在营前骂了一刻钟,骂仇将军是马匪出身,占着官道不走,怕是等着朝廷来剿。"

阿青的眉头拧起来。

"刘俨呢?"

"刘俨压不住。"铁牛摇头,"几个校尉都是高阳在时提拔的,不服刘俨。刘俨下了三次令,命各营不得过界。第三次令刚传到,那姓王的就带了五十个人,往北坡去了,说是要'查查贼匪虚实'。"

白七终于开口了。

"仇将军怎么回?"

"仇将军没露面。北坡封营,只派了两个人出来,把路挡了。姓王的拔刀,对面没接。姓王的骂够了,自己回去了。"

铁牛喘了一口气。

"但这事儿没完。昨晚,有人偷偷去了北坡。不是幽州兵,是幽州城里的。"

白七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

"不知道。那人穿的是百姓衣裳,半夜翻墙出城,骑马往北坡去了。今天天亮,仇将军把那人和幽州兵一个校尉的名字一起绑了,送到了刘俨帐前。"

铁牛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被风听见。

"仇将军当着所有校尉的面说了一句话——"

白七看着他。

"'幽州的城门,只有白七能开。他不在,谁也别动。'"

风停了一瞬。

阿青的手从铁牛肩上松开了。他转过头,看着白七。

白七站在石阶上,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腰间多了短刀,怀里鼓着一块。

"走。"

"去哪?"阿青问。

"回幽州。"

京城出城的路,比来的时候短。

白七骑马在前,阿青在左,铁牛骑的是白七的马,三人三骑,出了东门,上了官道。

走了不到五里。

身后追来一队人。八骑,灰衣,刀未出鞘。领头的是冯元身边的亲随,白七见过。

"白校尉。冯大人有令,请您回去。"

白七没有勒马。

"我回去有事。"

"冯大人说了,太后让您住着,别走。您走了,我们不好交差。"

马速没减。

那亲随催马追上来,并骑行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铜的,刻着"内侍省"三个字。

"白校尉,您看这个。"

白七看了一眼。

"天字号?"

"对。"那亲随说,"冯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您出城可以。您弟弟,得留下。'"

白七勒住了马。

尘土卷起来,被风吹散。三个人三匹马停在官道正中。阿青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白七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阿青。

"你回去。"

"哥——"

"你回去,带着铁牛。告诉仇将军,我随后就到。"

阿青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他知道哥哥从来不重复第二遍。

"铁牛,跟你走。"

白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马扔给阿青。

阿青接住。一枚铜扣,旧得发绿,边缘磨得几乎看不出字。刘俨那一枚。

"带着这个。仇将军认得。"

阿青把铜扣攥在手心里。他看着白七,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多久?"

"三天。最多三天。"

阿青没有再问。他把铜扣收进怀里,拨转马头。

铁牛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白七。

"七哥——"

"走。"

两匹马顺着官道往北去了。蹄声被风裹着,越远越轻,最后变成一条线,断了。

白七勒马立在官道正中,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尘土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灰衣亲随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冯元。我人留下,但刀要出鞘。"

他没等回答,拨马走了。方向不是回城,是往西。一条岔路,通往京郊。

亲随们面面相觑,没有追。冯元的令是"留人",不是"拦路"。人没出京城地界,就算留着。

白七骑马走了三里,拐进一条土路,在一座破旧的茶棚前勒马。

茶棚里坐着一个人。

郑怀安。

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碗。像等了很久。

"你算到我会来。"

"不算。"郑怀安倒了一碗茶。

白七下马,在郑怀安对面坐下。

"你告诉我这些,冯元知道?"

"知道。"郑怀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就是他让我来的。"

白七的手顿了一下。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回得来,太后不见你。三天之外,你回来,太后见你。但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刀。'"郑怀安放下茶碗,"他想让你自己选。"

白七端起茶碗,没有喝。

"幽州那边,谁在压?"

"仇将军在压,但他压得住自己的三千骑,压不住幽州城里的刀。姓王的校尉昨晚又找了一次刘俨,说要联名上书朝廷,说刘俨通匪。"

"刘俨怎么说?"

"刘俨说——'通匪的是我,不是幽州兵。你们若要上书,先把我的头砍下来。'"郑怀安的声音很平,"姓王的没敢。"

风从茶棚外面灌进来,吹得茶碗里的水皱了一下。

白七喝完那碗茶,把碗放下。

"你替我回冯元一句话。"

"说。"

"三天。我回来。但回来的时候,刀不在鞘里。"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阿青和铁牛走了两天一夜。

马不停蹄。铁牛的腿已经僵了,下马时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从鞍上摔下来,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喘。

阿青扶他起来,靠着一棵树坐下。

"还有多远?"

铁牛抬起手指了指北边。"翻过那道梁。梁后面就是幽州城。"

阿青站起来,往梁上走了几步。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刺骨。但风里有声音——很远的马蹄声,很多,像雨打在瓦上。

他趴下来,贴着地面听。

不是一支队伍。是两支。一支在北坡方向,一支在幽州城方向。两支之间,隔着官道,隔着五里地,隔着一根系红布的木桩。

阿青站起来,往回走。

"铁牛。你还能骑马吗?"

"能。"铁牛撑着树站起来,腿还在抖,"爬也得爬上去。"

"那就走。"

两匹马翻过土梁。幽州城在视野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但城下,不是空的。

官道北端,三千骑列阵。没有旗,但刀光连成一片,像河面结了薄冰。

官道南端,幽州兵也列了阵。人数少一些,但甲胄齐整,枪尖朝北。

中间空着一大片地,风从上面刮过去,卷起枯草和沙土。

阿青勒住马,远远看着。

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像一面小旗。

红布条旁边,捆着一个人。穿百姓衣裳,跪在地上,低着头。旁边还有一个人,穿校尉甲胄,同样被捆着,但站着,没有跪。

仇将军站在木桩前,背对着幽州城。

他手里没有刀。他空着手,站在风里,三千骑在他身后,沉默着。

幽州城那边,营门开了。刘俨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校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在木桩前三丈处停下。

仇将军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三丈,隔着风,隔着那根系红布的木桩。谁也没说话。

阿青蹲在土梁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地上。铁牛在他旁边,趴着,喘气。

忽然,仇将军动了。

他走到那个穿校尉甲胄的人面前,亲手解开了绳子。

那人愣住了。

仇将军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对着刘俨,声音不高不低,但风把它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姓王的,你回去。你的人,你领走。"

然后他走到那个穿百姓衣裳的人面前,没有解绳,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是谁的人?"

风停了一瞬。

那个穿百姓衣裳的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俨身后,一个校尉的脸色变了。

仇将军没有回头看他。他只是蹲下去,对那个跪着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阿青趴在土梁上,顺着风,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你替他死。他替你活着。值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仇将军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刘俨。

"刘帅。你帐下有人昨夜来找我,说——'不如你直接进城,我们开门。'"

风大了一瞬。

"我把人绑了,给你送回来。"

仇将军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像刀擦过石头。

"幽州的城门,只有白七能开。他不在,谁也别动。"

"你记好了。你帐下的人,记好了。"

"我北坡三千骑,也记好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风里,像踩在实地上。

三千骑没有动。他们列着阵,沉默着,像一群低着头的山。

刘俨站在木桩前,看着他走远。

他身后的校尉们,没有人说话。

阿青趴在土梁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沙。

他看着那根系红布的木桩,看着仇将军的背影,看着刘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校尉脸上的表情——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不敢抬。

他忽然明白了。

仇将军不是不能进城。他三千骑的刀,三天前就能砍开幽州城门。

但他没有。

因为刀不是用来砍门的。刀是用来等一个人的。

等白七回来。

阿青站起来。风灌进领口,凉的,但他没缩脖子。

他转过身,对铁牛说了一句话:

"走。"

"去哪?"

"进城。找刘俨。"

铁牛撑着手臂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这一次,他站住了。

"找他干什么?"

阿青已经从土梁上往下走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回来,淡淡的,像刀入鞘前最后一声轻响——

"问他,藏的那个人,在哪。"

京城。西郊。废弃的马场。

白七坐在马场的木栏上,手里握着一截干草。风从北边来,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

他坐了两个时辰了。

他在等。

等一个人来,或者等三天过完。

地上有一行字,是他在泥沙里用靴尖划的——"幽州。三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把它抹了。

这时候,身后有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得实。

白七没有回头。

"你来了。"

"来了。"

那个人走到他旁边,也在木栏上坐下来。灰袍子,手里夹着那本牛皮封面、边角磨损的簿子。

冯元。

"你弟弟到幽州了。"

"我知道。"

"北坡那边的事,你也知道了?"

白七没有回答。

冯元翻开簿子,用笔在某一页划了一下。笔尖划过纸面,沙的一声。

"你知道仇将军把那句话当着所有人说了?"

"知道。"

"'幽州的城门,只有白七能开。'"

白七转过头,看着冯元。

冯元没有看他。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声音像茶一样温吞:

"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京城里会有人睡不着觉吗?"

白七没说话。

冯元把簿子合上,夹回腋下。

"太后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幽州的城门,你打算怎么开?'"

白七把手里那截干草折断,一截一截扔进风里。

"门不是用来开的。"

冯元看着他。

"门是用来让的。"白七说,"人到了,门自己就开了。人没到,用刀撬也撬不开。"

冯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

"那咱家回去,就替你跟太后这么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白七。"

"嗯。"

"你爹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幽州的土不埋人,埋的是等。'"

白七的手在木栏上顿了一下。

冯元没有再说话。他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被风吞了。

白七一个人坐在木栏上,风从北边来。

他抬起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旧布。但他知道,往北的官道上,阿青和铁牛正在骑马。

第三天的傍晚,白七回到了京城那座宅子。

推门进去,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有人扫。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卷帛,明黄的。

先帝的遗诏。

他展开看了一眼。

风把帛角吹得卷起来,露出一行字——

"太后不得干政。军国大事,付于忠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好遗诏,塞回怀里,翻过东墙,落在柳树胡同的地面上。

茶铺的门开着。高阳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往一本簿子上写字。他看见白七,没有说话,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碗,放在桌面上。

茶是热的。

白七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天到了。"

高阳搁下笔。

"到了。"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让他去。但回来的时候,带着锁芯。'"

白七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抖。

"锁芯在哪?"

高阳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

"你弟弟在幽州城里找的那个。刘俨藏的那个。原来名单上活下来的那个人。你爹守了三年的那个人。"

白七放下茶碗。

"他在哪?"

高阳没有回答。

他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张纸,折着,边角磨损得厉害。

打开,上面只写着一个地址——

"幽州城西,老槐树胡同,第三家。地窖。"

白七接过那张纸,没有折,对着灯火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

"我去牵马。"

高阳叫住他:"白七。那个活口,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白七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太后说的那句话——'锁芯在太后宫里。'"

"太后宫里,只有一个人。三年前去过幽州,见过我爹,回来后没再出去过。"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向一边。

高阳没有接话。

白七走进夜色里。

马蹄声响起来,由近及远,往北去了。

同一条官道,同一阵风。

北边,阿青已经往被,要进幽州城。南边,白七出了京城东门。

两条路上,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跑。

风很大。但这一次,它没有拐弯。

这次,是阿青第一次来到京城,待的时间很短。

看到的不是繁华,是漫天压城的黑云,盖在自己和七哥的头上,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阿青不敢慢,御马,加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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