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风变了方向。
白七蹲在柳树林边缘,用手背试了试风向。昨夜还是从北边灌下来的干风,今早却转成了从西边来的潮气。潮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水,又不像水。那是白狼水的气息——那条河从草原深处流下来,在幽州以北拐了一个弯,然后往东去了。河的名字是汉人起的,草原上的人叫它"乌苏勒",意思是"会走的路"。
骆三娘牵着骆驼从柳树林深处走出来,货袋重新绑过了,比昨天更紧。她看了一眼白七试风的手势,右眼没有表情。
"你闻到了。"
"闻到了。"
"白狼水今年涨得早。往年这时候还露着河滩,今年水已经漫到柳树根了。"
"河对岸有人?"
骆三娘没有回答。她从骆驼背上解下一只皮囊,扔给白七。
"灌满。前面六十里没有水。"
白七接住皮囊,走到柳树林边缘的小水洼边蹲下去。水是浑的,混着泥沙和草屑。他把皮囊按进水里,等气泡冒完,扎紧口子,挂在鞍侧。
铁牛已经牵着马等在林外了。他的肩膀伤还没全好,但换过药之后行动利索了些。他看了一眼骆三娘牵出来的骆驼队——除了昨天那四匹骡子,又多了一匹骆驼,鞍上绑着两只长条木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新货?"白七问。
"旧货。"骆三娘说,"从鹰不落往北运了三年,今天才到柳树林。接货的人来晚了三天。"
"什么样的货?"
骆三娘偏过头,右眼看着他。
"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解开油布一角。木箱盖没有钉死,掀开一条缝——白七看见里面的东西,手停了一下。
铁条。
一箱铁条。长短不一,锈迹斑斑,但每一根的一端都有一个方形接口,和他怀里那截天祐元年造的铁条一模一样。白七数了数,露出来的至少有二十几根。箱底还压着别的,看不清。
"这是从哪来的?"
"北境。"骆三娘把油布重新裹好,系紧,"白狼水以北三百里,有一个旧矿坑。坑里全是这种东西。三年前有人发现了那个矿坑,开始往外运。运到草原上,卖给各部头人做兵器的铁料。从去年开始,有人把它们往南运。经过我的手,送到鹰不落,再转往幽州。"
"谁在往南运?"
骆三娘翻身上了骆驼,低头看了白七一眼。
"你手里那截铁条,是从幽州地宫里出来的。矿坑里的铁条,和地宫里的铁条,是同一批东西。先帝铸了它们,本该一起埋在地宫下面。但有一批被提前运走了,运到了北境,藏进了那个矿坑里。"
白七站在原地,风从西边来,吹得他的衣摆拍在小腿上。他看着那两只木箱,又看了看骆三娘的脸。
"你运了三年,都不知道这批货是谁在收?"
"知道。"骆三娘说,"收货的人,姓白。"
白七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柳树林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响。
"我爹?"
"你爹活着的时候,这批货运了两年。他死了之后,停了半年。然后有人接上了。接货的人不是他,但用的是他的路子。去年冬天,我最后一次运货的时候,接货的人没有露面,只在交接点留了一根铁条,铁条上刻着'白七'两个字。"
"谁刻的?"
"不知道。"骆三娘催了一下骆驼,四蹄踩进沙土里,开始往前走了,"我只认铁条不认人。货送到了,钱结了。谁来接货,不在我管的范围里。"
白七没有再问。他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铁牛在后,牵着那匹骡子——白七把骡子的缰绳递给了铁牛。三匹牲口,两个人,一匹骆驼,沿着柳树林西侧的一条浅沟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更大了。沙土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游动,像一层会走的雾。骆三娘勒住骆驼,翻身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掌试了试沙土的温度,然后站起来。
"绕路。前面三里的沙窝子底下有一条暗河,今天水涨上来了,沙面看着是硬的,踩下去是软的。"
"流沙?"
"流沙。去年秋天有一个商队从这里过,十七个人,连人带骆驼陷进去,只出来半个。跑出来那个人半身埋在沙里,他说的最后三个字是'别走直'。"
白七勒马转向西侧。骆三娘在前面带路,绕了一个大弯,贴着沙丘的背风面走。风从头顶刮过去,沙子打在骆驼皮上,像冰雹敲瓦。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忽然断了。
不是沙丘挡路——是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沙地,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过。没有草,没有骆驼刺,连风在上面都留不下痕迹。那片沙地横在面前,宽约三十丈,两端延伸到视野尽头。
骆三娘勒住骆驼,没有下地。
"暗河改道了。去年绕路的那条线,今天不在了。"
"怎么过?"
骆三娘看了他一眼,右眼很平静。
"走过去。走得慢的人沉,走得快的人也沉。不快不慢的,能到对面。"
她从骆驼背上解下一根长绳,一头系在骆驼的鞍架上,另一头扔给白七。
"绑在腰上。我牵着。你走过去。走到底了,我放绳。沉了,我拽。"
白七接过绳子,没有犹豫。他把绳头在腰间缠了两圈,系紧,然后翻身下马,踩上那片暗色的沙地。
第一脚踩下去,沙面微微下陷,但没有塌。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脚,沙面承住了。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加快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踩着同样的节奏。风从头顶刮过去,沙子打在他脸上,像细针扎。
走到中间的时候,脚下的沙面忽然颤了一下。白七停了一步,等那阵震颤过去。震颤持续了三息,然后停了。他继续走,步子没变。
走到对岸的时候,沙面上留了一串脚印,不深不浅,每一脚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骆三娘在对面收绳,把绳子盘好,挂回骆驼鞍上。她看了一眼那串脚印,没有说话,牵着骆驼绕了另一个方向过暗河。她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踩在白七的脚印里,像在量尺寸。
铁牛跟在最后。他牵的那匹骡子走到暗河中央时忽然惊慌起来,前蹄刨了两下,不肯再往前。铁牛拽了两下缰绳,骡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白七在对岸看见,正要往回走,骆三娘抬手拦了他一下。
"别过来。越多人过去,沙面越不稳。"
她从骆驼鞍上取下一根短棍,走过去,在骡子后腿弯里轻敲了一下。骡子受惊往前冲了两步,铁牛顺势把缰绳拽紧,带着它快步走完了剩下的一半。
骡子过了暗河之后,停下来喘气。铁牛蹲下摸了摸它的前蹄,没有伤。
"暗河里有东西。"骆三娘说,"它闻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往年这时候水浅,今年水深了。水底下有什么,只有水知道。"
他们重新上路,沿着沙丘北侧继续前行。白七骑在灰马上,紧跟在骆三娘的骆驼之后。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越来越浓的潮气。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抹暗绿色的细线——白狼水两岸的草场。
天色将晚未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片低洼的草甸。草甸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用石头砌过,已经松了,但水还是清的。骆三娘让骆驼和骡子在井边喝水,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白七。
白七接过来,没有立刻吃。
"你刚才在暗河边说,去年有一个商队,十七个人陷进去,出来半个。那个活下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骆三娘啃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接货点,把货交了,然后倒下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铁条,铁条上刻着'白氏第二代'。那根铁条,就是我说的——从草原旧坟里刨出来的那根。"
白七的手在干饼边缘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运出去的?"
"是我运的。"骆三娘说,"他是你爷爷旧部里的人。当年跟着你爷爷往北境运铁条的人,活到去年的只剩下他一个。他知道自己回不来,所以走货之前把铁条刻好了,交给我。说,'如果白家后人来了,把这个给他。如果没来,就埋在暗河里。'"
白七把干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你见过我爷爷?"
"没有。"骆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饼屑,"我爹见过。我爹是青驼帮上一任帮主。你爷爷当年往北境运第一批铁条的时候,借的是青驼帮的路。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风从白狼水方向吹过来,草甸上的草伏下去,又挺起来。
白七跟着站起来,把铁条从怀里掏出来——天祐元年造,第三百七十四号。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锈迹硌着掌纹,凉的。
"矿坑里的铁条,和这截一样?"
"一样。同一个模子铸的。只不过你手里那截是第一批,矿坑里的是第二批。第二批没来得及运进幽州地宫,先帝就驾崩了。负责运货的人把第二批藏在了白狼水以北的矿坑里,然后消失了。那些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白七把铁条收好,翻身上马。
"还有多远?"
骆三娘指了指北边地平线上那道暗绿色的线。
"明天中午能到白狼水。河对岸有一个青驼帮的骆驼驿,叫'乌苏勒驿站'。到了驿站,我的货就算送完了。你的路,也就开了。"
夜宿在草甸边缘的一处高地上。骆三娘没有生火,让骆驼和骡子围成一个圈,人和马坐在圈中央。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风小了,但潮气更重了。白七靠着马鞍坐着,没有睡。他在数星星,或者说在辨认方向——北边有一颗极亮的星,位置比他在幽州看到的更低了,低到像是快要落进地平线。
铁牛靠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骆三娘坐在驼峰之间,闭着眼,但白七知道她没有睡——她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摩挲刀鞘边缘,像一种习惯,像一种警觉。
后半夜,草甸北边传来马蹄声。
不重,不密。是一匹。马跑得不急,像是在探路。骆三娘睁开眼,右手按上了刀柄。马蹄声在草甸边缘停住了,停了大约十息,然后往西去了。
"草原斥候。"骆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会夜袭,只是看。"
"看什么?"
"看有多少人,从哪来的,往哪去。"她偏过头看了白七一眼,"你身上那截铁条,他们看得见。"
白七没有动。他坐在马鞍旁边,手按在短刀刀柄上,但没拔出来。那匹马往西去了之后,草甸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白狼水的气息。他没有再数星星。他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听着草甸四周每一处动静。天亮之前,再没有马蹄声响起。
第二天中午,白狼水到了。
河比白七想象中宽,大约二十丈。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和草屑,流速不慢。河滩上的草被水淹了半截,露出水面的部分绿得发暗。对岸有一片柳树丛,柳树后面隐约能看见几顶帐篷——青驼帮的驿站。
骆三娘在河边勒住骆驼,没有立刻过河。她骑着骆驼沿河走了大约一里,找到一处水势较缓的浅滩,然后把骆驼赶进水里。水没过骆驼的膝盖,又没过腹部,快到驼峰的时候,骆三娘从鞍上站起来,踩在驼峰之间,保持重心。白七和铁牛跟在后面——马比骆驼矮,水没到马脖子的时候,白七翻身站上了鞍桥,铁牛学着他的样子也站了上去。水流的力量裹着马腿,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到了河中央,水流最急的地方,白七低头看见水面下有影子——几条黑色的长影,比马腿长,贴着河底往上游游,不快,不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水里有鱼。"铁牛压着声音说。
"不是鱼。"白七说,"是树根。白狼水两岸的柳树根伸进水里,被冲断了,顺着河往下游漂。"
铁牛没有再说话。马淌过最深的水域,开始往对岸上坡。马蹄踩上湿泥的时候,柳树丛里有人走出来——三个人,灰衣,没有兵器。
骆三娘从骆驼上下来,拍了拍驼峰上的水,然后朝那三个人走过去,说了一句话。白七没有听清,用的是草原上的话。那三个人中的一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柳树丛后面是驿站。
驿站不大,三顶帐篷,一口井,一处马圈。但白七注意到帐篷之间拉着细绳,绳上挂着几串干鱼和风干的肉条。其中一根绳上还挂着一块铜牌,被风吹得微微转动。铜牌上压着一行字——"青驼帮·乌苏勒驿"。
骆三娘把骆驼和骡子牵进马圈,然后走到主帐门口,掀帘进去。白七跟在她身后,铁牛留在外面守着马。
帐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光头,左耳缺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咬掉的。穿的是草原人的皮袍,但腰间挂着汉人制的短刀。他看见骆三娘进来,没有起身。
"货到了?"
"到了。比去年少了三成。"
"矿坑那边收紧了。右贤王派了巡骑,把矿坑外围围了一圈。今年能运出来的只有这些。"
骆三娘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根铁条,放在桌上。
"右贤王的人围着矿坑,他不知道矿坑里是什么?"
"知道。他要的就是里面那些铁条。但挖不出来——矿坑里面塌了一段,外人进不去。只有白家当年留下的那几个人知道怎么走。那几个人去年冬天全死了。"
骆三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谁杀的?"
"草原上的话,叫'白狼'。"那人说,"是右贤王帐下的一名千夫长,带了一队人,沿着矿坑周边的四个村庄走了一圈。走完之后,四个村庄就再没有人出来了。"
骆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后面的路,不用你送了。你把这批货收好,转存到鹰不落以东的备用仓里。"
"你呢?"
"我带两个人,往北再走一段。"骆三娘看了一眼白七,"他要去的地方,还在白狼水北面。"
那人没有多问,站起来走出了主帐。
骆三娘走到帐门口,转过身看着白七。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矿坑塌了,右贤王的人在围坑,四条村子被清空了。你还要往北走吗?"
"要。"
"走到哪?"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本"内宫行走·名录抄本"——姓仇的人给他的那本。他翻到,上面写着十三部头人的名字和京城联系人。其中有一个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右贤王,阿史那·骨咄。
"到这里。"
骆三娘看着那个名字,右眼没有动。
"右贤王的牙帐,在白狼水以北七百里。你一个人走不到。"
"我不是一个人。"
骆三娘看着他,然后走出了主帐。白七跟在她身后,站在驿站中央的空地上。风从白狼水方向灌过来,吹得绳上那些干鱼轻轻晃动,铜牌转了一个圈,又转回来。
当天夜里,白七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铁牛叫到驿站边上的柳树丛里,避开了骆三娘的人。月亮刚升起来,照在白狼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你明天一早就回幽州。带两样东西。"白七说,"第一样,告诉仇将军,右贤王的人已经把矿坑外围封了,让他把北坡的营哨往西推三十里。第二样,把这根铁条带回去,交给阿青。"
他把那截天祐元年造的铁条从腰间解下来,递过去。铁牛接住,握在手心里。
"阿青要这个干什么?"
"他要去京城。沈隐手里那块摹本,得有一样信物才能接。铁条就是信物。"
铁牛把铁条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你呢?"
"我往北走。走完骆三娘的路,去右贤王的牙帐。"
铁牛没有再多问。他拍了拍白七的肩膀,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柳树丛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风声吞了。
白七站在柳树丛边缘,看着铁牛的身影消失在月光和柳树影子的交界处。然后他转身走回驿站,在井边蹲下来,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水是凉的,带着白狼水的土腥味。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不远处的帐篷阴影里。影子的轮廓他很熟悉——是阿青。
白七走过去。阿青蹲着,手里握着一块干饼,正在掰碎了往嘴里放。看见白七走近,他把干饼收起来,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铁牛到幽州城之前,我就出发了。"阿青说,"沈渡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哥一个人往北走的时候,你得在他身后。'他说完这话,我就骑马出来了。走的是铁牛画的那条路,比你们快了半天。"
白七看着阿青。
"沈渡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弟弟迟早要自己走一遭。'"
白七没有说话。风从驿站帐篷之间穿过去,吹得挂在绳上的铜牌转了半圈。他想起沈渡说那句话时的样子——靠着帐柱,缺了手指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该别人走了。
"你往北走,路不熟。"白七说。
"你也不熟。"阿青说,"但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万一你沉了暗河,还有个人拉绳。"
白七没有争。他转身走回井边,重新蹲下去,又打了一桶水。这一次他没有洗脸,而是把皮囊灌满,扎紧口子,挂在鞍侧。
"明天天亮出发。"他说,"你跟骆三娘走。我单独走另一条线。两个人两路,到了右贤王的牙帐汇合。"
阿青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柳树丛深处——那里拴着他的马。他摸了摸马脖子,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把短刀横在膝上,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白七牵着灰马走出驿站。阿青已经等在柳树丛外面了,骑在枣红马上,腰间多了一把刀——铁牛留给他的那把,白七的锈刀。阿青把锈刀斜插在背后,用麻绳捆紧了,刃口朝外。
骆三娘从主帐里走出来,牵着一匹骆驼。她看见阿青,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会多一个人。
"右边那条路,走五十里,有一片红柳丛。红柳丛往北三十里,就是右贤王牙帐的外围哨。"骆三娘对阿青说,"你走右边。我走左边。"
白七翻身上马,朝左边那条路走了。阿青勒转马头,往右边去了。
白七走了大半日,穿过一片半干的碱滩。碱滩上只有稀疏的草,地面上结着一层白霜一样的盐壳,马蹄踩上去咯吱响。他没有看见人,但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马背上看,是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看,像有几只眼睛贴在天地交接那条线上,一动不动。
太阳偏西的时候,骆三娘在一个土坡上勒住骆驼,翻身下来,蹲下看了看地面上的蹄印。蹄印很新,大约十几个,从南往北去的,马蹄铁是草原上的样式,不是汉人的。
"右贤王的巡骑。"她说,"一个时辰前从这里过的。"
"多少人?"
"十二个。这串蹄印里有一匹是领头马,比其他的深一指。领头的人有三百斤重。"
白七看着她。骆三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爹教我看蹄印。他说,马脚有多深,人就多重。人有多重,刀就有多长。"
"这队巡骑的方向是往哪?"
"往南。他们在往回走。说明前面的路已经探过了,没有异常。至少今天没有。"
白七继续走了半个时辰,翻过土坡的时候,忽然勒住了马。
土坡另一面,二十几步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草原人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巴的旧疤。他没有骑马,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们。
骆三娘的手按上了刀柄。白七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杀意。
那人开口了——汉话,带着很重的草原口音。
"你们是青驼帮的?"
"是。"骆三娘说。
"有货?"
"有。往北送。"
那人看了白七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往北送不到。右贤王三天前下令,白狼水以西三十里内,禁止任何商队通行。违者,连人带货扣下。"
"为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过来。骆三娘接住——是一块铜牌,和驿站绳上挂着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被火烧过,边缘卷曲变形,刻字的地方被刀划了一道横线。
"这是乌苏勒驿站的牌子。"骆三娘说。
"三天前右贤王巡骑到了乌苏勒驿站,把驿站里的人全部带走了。牌子是后来烧的。烧了牌子,意思是这个驿站不再属于青驼帮。"
"人被带去哪了?"
那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们如果非要往北走,有一条旧路。从盐碱滩往东,绕过右贤王的封锁线,走三天,能到白狼水上游。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羊圈,羊圈的地窖里有一批没运完的铁条。右贤王还没找到那里。"
他说完,继续走了。白七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像一阵风过后的沙,留不下痕迹。
骆三娘把烧过的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几个草原字,她眯眼辨认了一会儿。
"他说的是真的。驿站被端了。人带走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骆三娘把铜牌收起来,"但他知道驿站的位置,知道青驼帮的运货方式,还说得出羊圈地窖里藏了铁条。他不是右贤王的人,也不是青驼帮的人。他在这条路上走,但他不属于任何一边。"
白七看着那个方向,想了想。
"他可能是白氏第二代那些人里活下来的最后一个。"
骆三娘没有说话,但她把骆驼往东拨了一下,开始往盐碱滩的方向走了。白七跟在她身后。天边起了云,厚墩墩的,压在地平线上,像一堵倒过来的墙。风从北边来,带着沙土和干草屑,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阿青在红柳丛中走了一整天。
红柳比他预想的高,枝条密不透风。马只能贴着丛生的柳条走,速度慢了一半。他一边走一边数:五十里路,走到黄昏的时候应该能穿出红柳丛。但黄昏到了,他还在柳丛中间,前面还是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枝条。他勒住马,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土——有蹄印,比他马蹄大一圈,是草原马。蹄印的方向和他一致,也往北去了。他在红柳丛里发现了第二条路。这条路上的蹄印更密,而且有新有旧——旧的被风沙填了一半,新的棱角分明,像是三天之内才踩出来的。
他沿着新蹄印走了大约二里,红柳忽然往两边分开,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土坯房,半塌了,屋顶只剩几根横梁,露出天光。房门口挂着一面破旗,旗上画着一匹骆驼,被风撕得只剩半匹。
骆驼驿。
阿青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走近。他没有直接进院,先在院墙外停了一会儿,听。里面没有声音。他把马拴在院外的一根木桩上,然后走到门口,侧身推开了半扇门。院子里是空的。地上有干草、碎陶片、一截断了的马缰绳。墙角有一口缸,缸倒了,口朝下扣在地上——和他在老槐树胡同地窖口见到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把缸掀开,缸下没有木板,是实土。他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实的。
但墙角有一处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他走过去,用刀尖挖了两下,土是松的。挖到一尺深的时候,刀尖触到了什么。他用手拨开浮土——一截铁链。铁链很细,只有小指粗,一端拴在地下的铁环上,另一端是断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人用刀割断的。
阿青握着那截铁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横梁——横梁上面搭着一块黑布,像是刚挂上去不久。他用刀尖把黑布挑下来,布上写着三个字,用炭写的:
"等你来。"
阿青把布折好,正要揣进怀里,院门外响起了马蹄声。不止一匹。他侧身闪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六匹马,停在院门口。骑马的人穿着草原皮袍,腰里别着弯刀,没有旗。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没有推门,在门外停住了。
"出来吧。"那人说汉话,声音很平,"你不用躲。"
阿青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门口。六把弯刀没有出鞘。领头的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背后的锈刀上停了一瞬。
"你是白七的弟弟?"
"是。"
"我们等你两天了。"那人说,"右贤王有句话让我们带到。原话是——'告诉你们那个姓白的,白狼水以西的地方,他要不起。'"
说完,那人转身,翻身上马。六匹马勒转马头,沿着来路走了,蹄声由密而疏,最后被风声吞了。
阿青站在骆驼驿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写着"等你来"的黑布。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那面只剩半匹骆驼的破旗哗哗响。
他把布收进怀里,走到拴马处,解开了缰绳。他往北走之前,蹲下来,用刀尖在地上刻了几个字。刻完之后他翻身上马,往北去了。那几个字留在土里——"来了。等着。"
不久后,白七和骆三娘穿过盐碱滩时,路过那片红柳丛外面的空地。白七勒住马,看见了阿青留在土里的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用靴底把字抹了。
骆三娘骑着骆驼走上来,低头看了那片被抹平的地面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白七翻身上马,"他知道路。"
两匹牲口沿着盐碱滩继续往北走。天边的云越来越厚,像是有一场雨正在草原深处酝酿着。风从北边来,带着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白七摸了摸怀里的簿子。,右贤王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他从骆三娘那里问来的注释——"阿史那·骨咄。幼年在京师为质十年,通汉话,书汉文。回草原之后,杀兄夺位。他用的是汉人的手段。"
一个用过汉人手段的人,不会轻易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底牌。他派人留话给阿青,而不是直接杀了他——说明他不想把路堵死。他留着话口,留着回旋的余地。
白七催了一下马,跑快了些。
"骆三娘。你说的那个旧路,从盐碱滩绕过去,要多走几天?"
"三天。"
"三天之后,能到右贤王的牙帐外围?"
"能到外围。但进不进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白七没有再问。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马跑进了夜色里。骆三娘骑着骆驼跟在他身后,右眼在暮色里亮着,像一盏没点起来的灯。
他们消失在盐碱滩的尽头。风从北边来,把他们的马蹄印一层一层盖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白狼水还在流,铁条还在地下,矿坑还没塌完,右贤王的牙帐还在七百里外亮着火。路还长,但已经有人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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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放假暨文思泉涌,作者真的爆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