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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es of Yan and Zhao

Chapter 23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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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Heroes of Yan and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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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阿青回来的时候,天刚要黑。

幽州城的暮色是从城墙根往上爬的。先是一道青灰的影子,贴着砖缝慢慢向上蔓延,待到爬到垛口,天就暗了。

阿青是从城西角楼翻进来的。他没有走正门。

白七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北地的舆图,图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阿青推门进来,肩上还沾着塞外的细沙。那沙子白得发亮,在昏暗的烛光下,像一层薄盐。

“见了。”

白七没有抬头:“他怎么说。”

“右贤王的人说,大可汗今年秋天要集结各部西征。他们的骑兵要走幽州北面的三道峡。”

白七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

“三道峡。”

“是。”阿青把一块羊皮烙片放在桌上,“右贤王说,如果他的人能顺利过峡,幽州北面的草场,十年之内归幽州人放牧。”

白七终于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那羊皮烙片,上面是一匹狼的图腾,狼头微微低垂,表示臣服。

但白七的目光只在那狼头上停了一瞬。

“他要什么。”

“军械。”阿青说,“三千套甲,八百张硬弩。右贤王说,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大可汗的铁骑就过不了金山。”

白七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初更了。幽州城的夜里有风,从北面草原上刮过来的风,总是带着一种腥甜的气味。白七从小就闻惯了这个味道,但今夜这味道有些不同。

“他不是要入侵。”白七缓缓说,“他要借道。”

阿青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右贤王和大可汗之间的裂痕,比草原上的人传的还要深。他拿这三道峡换军械,是想自己当大可汗。”

白七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里的幽州城沉静如一头伏卧的巨兽。远处的城墙上有火把明灭,那是仇将军的人在巡夜。

“你见到骆三娘了没有。”

阿青摇头:“青驼帮的人还在路上。但骆三娘传了口信来,说她三天后到。”

白七没有回头:“她在路上耽搁了?”

“是。”阿青顿了顿,“她在太原府被人绊住了脚。”

白七的眉毛动了动。

太原府。那是太后的地盘。

“绊住她的人,”白七的声音很平,“是谁。”

“冯元。”

白七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冯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放在舌尖上称一称分量。

“冯元还说了什么。”

阿青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澄心纸,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印——不是官印,是一朵牡丹。

太后的牡丹。

白七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看封口,又看了看信纸的折痕。这封信被人拆开过又封上,拆开的人手法很老到,但白七的眼睛比手法更老到。

“冯元看过。”

阿青低头:“是。他在太原府当着骆三娘的面拆的。说骆三娘是跑江湖的,扛不动朝廷的担子,这封信只能交给幽州的话事人。”

白七把信拆开。

信很短。一共只有四行字。

“幽州与草原互通有无,朝廷不究。若幽州将北地铁器输往塞外一钉一铆,则朝廷亦将与幽州‘互通有无’。”

下面没有落款。但那个牡丹印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七把信折好,放在舆图旁边。两张纸并排躺着,一张来自草原,一张来自朝廷。它们要的东西正好相反。

右贤王要军械。

太后不让给军械。

白七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青瓷小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没有给阿青倒。阿青从来不喝酒。

“仇将军呢。”

“在演武场。”

“请他过来。”

阿青出去了。白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两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都收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暗格里还有一封信。那封信已经放了十三年。是他爹写的。

白七没有看那封信。他关上暗格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仇将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的铁锈气。

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右贤王的人走了?”

“走了。”

“他想要什么。”

“三千套甲,八百张硬弩。”

仇将军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需要重新适应坐下的姿势。但他坐下来之后,脊背挺得笔直。

“你给了。”

“我还没给。”

仇将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

“信呢。”

白七把太后的信推过去。仇将军没有接。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牡丹印,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

“太后想要什么。”

“她怕我们把东西给了草原。”

仇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当年先帝在的时候,”仇将军忽然开口,“幽州不问朝廷,朝廷不问幽州。”

他顿了顿。

“那才是好日子。”

白七看着仇将军。烛火在这位老将军的脸上刻下了很深的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太后想用幽州做缓冲。”白七说,“她在南边等着看草原内斗。如果我们断了右贤王的军械,大可汗就能压住右贤王,草原就会继续乱下去。太后可以隔岸观火。”

“右贤王想要你的军械去压大可汗。”仇将军接道,“他得了幽州的铁器,就能跟大可汗分庭抗礼。草原打起来,南边更安生。”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两边都在算。但两边算的都是一回事——让草原人自己杀自己。”

白七沉默着。

仇将军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薄,像一张被风吹了太久的旧旗。

“骆三娘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

仇将军没有回头:“她到了,这幽州城里就要热闹了。”

白七听出了仇将军话里那个“热闹”的真正意思。

三天后。

白七在燕山楼设宴。

燕山楼是幽州城里最高的地方。站在三楼凭栏远眺,北面能看到草原的地平线,南面能看见官道上的烟尘。

白七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什么都看得见。

他站在栏边,看着官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那是一支很小的队伍,只有三辆马车,前后各有十余骑护卫。但队伍中间那辆车的车帘是湘妃竹编的,幽州城里只有一个人用这种帘子。

骆三娘。

白七没有迎下楼。他只是在栏边站着,看着那支队伍进了城,拐过两条街,消失在燕山楼的视野里。

然后他转身进了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冯元。他穿着便服,坐在东首的位置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只是端在手里温着。他的手指很长,保养得很好,不像一个常年奔波在外的信使,倒像坐在京城某处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先生。

一个是右贤王的信使。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羊皮袍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的脸被塞外的日头晒得黢黑,但一双眼睛很亮。他不喝茶,面前摆着一碗奶酒。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空桌。桌上摆好了碗筷,三副,不多不少。

冯元和那信使没有说话。他们甚至没有看对方。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已经被两个人各自撑到了极限,像一张拉到满月的弓。

白七走进来的时候,那根弦松了一松。

“两位久等。”

冯元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白公子客气。不到一刻钟,不算久。”

信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碗奶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白七在东道主的位置上坐下。他刚刚坐定,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

骆三娘。

她穿着一身靛蓝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小算盘。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冯元,又看了一眼那信使,然后看向白七。

“白公子好大的排场。”

白七伸手示意:“骆当家的请坐。”

骆三娘在西首的位置坐下来。三方的位置正好——东边是朝廷的人,西边是草原的人,南边是青驼帮的人。白七坐在北面,背后是窗,窗外是幽州的天空。

四个人坐定。小二端了酒菜上来。燕山楼的招牌菜——烤全羊、酱牛肉、醋鱼、四碟小菜。酒是幽州本地的烧刀子,烈得能划开嗓子。

冯元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他的动作很优雅,像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连夹花生米这种小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白公子,”他笑着说,“太后让在下带的话,信上已经写明了。在下这次来,只是怕白公子对信上的意思有什么不解之处。”

那草原信使忽然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我们右贤王的话,也是写明白的。”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弯刀:“刀在这里。话也在这里。白公子要是觉得羊皮上写得不够清楚,可以拿刀自己划两句上去。”

骆三娘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屋子里像是投下一颗石子的水面,把冯元和那信使之间的紧张搅动了一下。

“两位,”她慢悠悠地说,“我今天来是给白公子送货的。青驼帮的规矩,货到了,钱清了,我就走。但白公子好像不只是要跟我清货。”

她看向白七。

白七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线很细,很稳,没有一滴洒出来。

“骆当家的说得不错。”白七端起酒杯,“今天请三位来,是因为三位的货,都到了幽州。”

他顿了顿。

“冯先生带的货,是太后的‘互通有无’。”

“赫连兄带的货,是右贤王的‘三道峡’。”

“骆当家的货,是青驼帮的三十条驼道。”

他把酒杯放下。

“三位都是来送货的。但三位要的东西,正好互相碍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

冯元又夹了一粒花生米。他的筷子很稳,但是白七注意到,他这次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赫连的手按在弯刀柄上。他的手指很粗,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骆三娘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那个小算盘,算盘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公子,”冯元先开口,“太后只问幽州一个意思——铁器,出不出塞。”

“出又怎样。不出又怎样。”

冯元的笑容淡了一分:“太后说得很明白。幽州若与草原互通军械,太后便要跟幽州互通朝廷的税赋、兵役、府库。”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进桌面上。

白七没有接话。他转向赫连。

“右贤王的意思呢。”

赫连的声音很硬:“铁器出塞,三道峡归幽州。铁器不出,明年春天大可汗的骑兵从三道峡过来的时候,右贤王就不拦了。”

他没有说“大可汗会打幽州”。但所有的人都听懂了。

骆三娘拨了一下算盘。

“白公子,”她说,“三十条驼道的运费,加起来是九万六千两。这是青驼帮的规矩。但我今天在太原府的时候,冯先生托我捎了封信。在幽州城门口的时候,这位赫连兄弟又托我的伙计捎了一把刀鞘。”

她把算盘放下。

“他们都想让我传话。但我不传。我是跑货的,不跑口信。白公子把我请到这张桌上来,当着三位的面,我得说一句——青驼帮的货,谁付钱就给谁拉。但青驼帮的刀,砍不了两边的人。”

白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烧刀子滑过喉咙,烧出一路滚烫。

“三位,”他说,“幽州城这座房子,盖了六十三年。我爹住了四十三年,我住了二十年。”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个人。

“房子的四面墙,都是幽州人自己砌的。北边的墙厚一些,因为北风大。南边的墙高一些,因为南边的眼线多。东边的墙……”他看了一眼赫连,“东边的墙上开了个门,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屋子里凉快些。”

他又看向冯元:“西边的墙上也开了个门,朝廷的官道从那边过。官道上的人多,房子的动静藏不住。”

他放下酒杯。

“三位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都在摸我这四面墙。看看哪面墙薄,哪面墙脆,哪面墙能敲开一条缝。”

冯元的笑容完全收起来了。

“白公子是说……”

“我是说,”白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一面磨了很久的刀,“幽州的墙,哪面都不能倒。北面的风要挡,南面的眼线要防,东边的门不能堵死,西边的官道不能断绝。”

他站起来。

“三位要的东西,我都知道了。我要的东西,也请三位带回去给各自的主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铁器的事,幽州要想想。想多久,幽州自己定。”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三道峡的事,右贤王的人过了峡之后往西走,幽州不拦。但过峡之前,幽州要看到右贤王的诚意。”

第三根手指。

“第三,太后的‘互通有无’,幽州可以谈。但幽州城里的账本,得幽州人自己管。”

他收回手。

“三位,菜要凉了。”

宴席散了之后,屋子里只剩白七和仇将军。

仇将军坐在角落里。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端着一碗酒慢慢地喝。那碗酒他从开席端到散席,碗里的酒只少了半寸。

但冯元走的时候,经过仇将军身边,脚步顿了一顿。

赫连走的时候,看了仇将军一眼。

骆三娘走的时候,把算盘收进怀里,朝仇将军点了点头。

这些白七都看在眼里。

“仇将军,”白七在空荡荡的雅间里坐下来,“你今天来,就为了喝这半碗酒?”

仇将军终于放下了碗。

“我今天来,是给你看一件事。”

“什么事。”

“你看那三个人。”仇将军说,“冯元走的时候顿了一步,是因为他认出我了。二十年前我在京里当过三天值。他记性好。”

“赫连看了我一眼,是因为他刀柄上的缠绳是幽州的手艺。我教过兵卒怎么缠刀柄。他看出来那个缠法是幽州军的。”

“骆三娘朝我点头,是因为她爹跟我有过命交情。四十年前青驼帮老帮主死在塞外,我替他收的尸。”

仇将军站起来。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但这一次,他的背没有那么直了。

“白七,你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谁给的价高,你就跟谁谈。但别把底牌给任何人。”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烛火跳了跳,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仇将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爹当年,”仇将军说,“就是太早交了底。”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右贤王要的三千套甲,幽州库里只有两千套。”

白七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八百张硬弩,”仇将军没有回头,“三十年前就朽了。是你爹把朽弩改了号牌,记在账上充数的。”

门开了。仇将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白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

窗外,幽州的夜很深。北面的天边隐隐有一线暗红,像是草原上某个地方在烧着什么。

他打开书桌暗格,那封十三年的信还躺在里面。

他这一次把它拿了出来。

信封上是四个字——吾儿亲启。

白七没有拆。

他把信贴在掌心,闭了闭眼。

烛火灭了。

窗外的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铁锈和干草的味道。幽州的城墙上,火把在夜里摇摇晃晃,像是守夜人手里的灯笼,照着一条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路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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