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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oes of Yan and Zhao

Chapter 24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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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Heroes of Yan and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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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回到幽州城那天,城门口多了三道新漆。

城门两侧的墙面上,各钉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同样的字——"军务议事堂,申时开议。各营校尉、青驼帮代表、幽州商贾可列席。"木牌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往一边渗。

白七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

"谁钉的?"他问。

守门的卒子认出了他,站直了回话:"铁牛校尉前天带人钉的。他说是您的意思。"

白七没有否认。他骑着马穿过门洞,进了城。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三三两两聚在墙根底下,有人指着木牌念上面的字,有人念完了不说话。卖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字送到了白七耳朵里:"白七这是要开府?""议事堂是什么?跟牧帅的帅府对着干?""你小点声。"

白七没有转头看。他骑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座宅子门口。宅子不大,门上新挂了一块匾,也是新的,樟木的,还没上漆。匾上刻着三个字——"议事堂"。

铁牛从门里迎出来。他肩上还缠着布条,但脸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嘴唇有了血色。

"七哥,牌子挂上了。今天已经有人来问过了。三个营的校尉递了话,说申时来。青驼帮那边骆三娘派了人,说她在鹰不落赶不回来,让一个姓马的管事代她来。商贾那边来了五个,都是绸布粮铁行的掌柜。"

"刘俨回来了?"

"昨天傍晚到的。没进城,直接去了北坡。和仇将军谈了一个时辰。谈了之后,他让人带了句话回来——'议事堂的事,我知道了。我不拦。'"

白七点了点头,走进议事堂。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深,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摆了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放着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位置摆得很整齐,像是事先量过尺寸。白七在长桌一端的主位坐下来,把腰间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闭着眼等。

申时。院子里陆续有人进来。校尉们穿着甲胄,甲片走路时碰撞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青驼帮的姓马的管事穿一件羊皮坎肩,腰里别着一把短斧,进来之后没有坐,先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查看各个方位。商贾们穿的是长袍,进来之后互相拱了拱手,但没有寒暄,各自找位置坐下。

人齐了之后,白七睁开眼。

"今天叫诸位来,只说一件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幽州城下个月开始,军械配给按新规走。各营月领的箭矢、刀料、甲片,不再由帅府统一拨发,改由议事堂议定后再拨。商贾这边愿意供的,按议定价收购。青驼帮负责运送,运资另算。"

他说完,桌上沉默了片刻。一个校尉开口了——他坐在长桌中段,甲胄上佩着王字标的铜牌。白七认出他,是王校尉麾下的营副,姓赵。

"白七。"赵营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军械配给向来是帅府的权。你议事堂说改就改,置牧帅于何地?"

"牧帅不拦。"

"牧帅不拦,朝廷拦不拦?"

白七看着赵营副,没有立刻回答。院子里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凉茶的碗沿微微起了一层波纹。然后白七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朝廷离幽州远。草原离幽州近。"

赵营副的脸绷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王校尉坐在长桌另一端,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并拢,一动不动。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刘俨穿着一件旧灰袍子,腰间没有佩刀,站在门口。他从北境巡粮回来之后,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然后走到长桌前,在白七对面坐下来。

"议事堂的事,我听说了一天。"刘俨的声音平得像不动的水,"今天来,只说一句话——幽州的事,幽州人自己说了算。朝廷、太后、监军使,都不在这张桌上。"

王校尉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刘帅。"王校尉说,"你这句话,传出去就是大不敬。"

"那就传出去。"刘俨说,"我刘俨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七年,还分得清什么是敬,什么是活。"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风穿过天井的呜咽声。白七看了一眼刘俨,又看了一眼王校尉,然后把桌上的短刀别回腰间,站起来。

"议事堂的决议,每日申时公示。不服的,可以来辩。但辩完之后,按决议执行。"他转身,往堂后走了几步,又停下,"赵营副,你刚才问朝廷拦不拦。我现在回答你——朝廷要拦,先过白狼水。草原的骑在河对岸等着,朝廷的人还不知道河有多宽。"

白七走进后堂,铁牛跟在他身后。后堂比前院小,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一扇窗。窗对着北边的方向,能看见城门楼子顶上那面玄鸟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铁牛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

"七哥,刘俨来之前,王校尉那边一直在给京城送信。他的人昨天夜里出城了,往南走的。"

"几个人?"

"一个。骑马。带了一个包袱,不大。"

白七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玄鸟旗又翻了一个面,旗面上的鸟翅被风吹得鼓起,像要飞起来。

"信使送到京城之前,有人会在路上拦住他。"

"谁?"

白七没有回答。他把怀里的内宫行走名册抄本掏出来,翻到——右贤王的名字下面,那行关于"京城联系人"的条目里,写着三个字:陈观海。

白七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然后把名册收好。

"陈观海到哪了?"

"探马报,昨天傍晚过了石桥镇。今天午时前后能进城。"

"带了多少人?"

"三百。全是京营精锐。甲胄换了新的,没有打旗号。但马蹄铁的样式是京城马场的。"

白七站起来,走到窗边。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烟尘,正在往幽州城方向移动。烟尘不浓,像一条灰色的线,贴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铁牛。议事堂今天的决议,你派人在城门边上再贴一遍。大字,墨要浓。"

"是。"

"还有。骆三娘的人到了之后,让他明天一早回鹰不落,带一句话给骆三娘——白狼水沿岸的青驼帮驿,全部换新牌子。旧的牌子收起来,不许再挂。"

"换什么新牌子?"

白七转过身,看着铁牛。

"换幽州军的牌子。"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陈观海进了城。

他走的是南门。三百骑列队而行,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得像刀切豆腐。他本人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匹黑马,鞍辔全黑,马鞍两侧挂着一柄长槊和一柄环首刀。他穿着灰铁甲,没带头盔,露出一张被风沙磨过的脸。大约四十岁,下巴上一道竖疤,从下唇直拖到颌骨。他进了城门之后没有减速,一直走到帅府门口才勒住马。

刘俨已经等在帅府门前了。他换了一身正式官袍,腰间佩着刀。他看着陈观海下马,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

"陈将军,远道而来。"

"刘帅。"陈观海抱拳,动作很标准,像练了一辈子的,"太后下旨,命我带兵协防幽州。草原十三部异动,朝廷不能坐视不管。日后军务之事,还望刘帅不吝指教。"

"指教谈不上。"刘俨说,"幽州军的规矩,是幽州人自己定的。陈将军远来是客,客随主便。"

陈观海面不改色,只微点了一下头:"自然。"

当天下午,陈观海的人马驻扎在城西校场,没有进城。陈观海本人带着三个亲兵住进了帅府西厢的客院。白七没有去见他。

傍晚时分,南边来了一个人——郑怀安。

他从偏门进了议事堂,左臂还吊着,但脸色比在土坡上那次好多了。白七在后堂见他,给他倒了一碗水。

"京城那边怎么样?"

"你弟弟的信送到了。"郑怀安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沈隐那块砖底下的摹本,已经被取出来了。你弟弟没动手,是沈隐自己取的。他当着阿青的面撬开了青砖,把摹本递了出来。递完之后他说了一句——'替我告诉沈渡,我还活着。'"

"摹本现在在谁手里?"

"阿青带在身上。他让我先来报信。他自己走另外一条路,绕开了官道,明天天亮之前能到幽州。"

白七点了点头。他坐在桌边,手指慢慢敲着桌沿。

郑怀安放下水碗,看着他。

"陈观海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

"我见过。"郑怀安说,"他出身陇右将门,祖上是先帝时期的边将。他本人打过三次仗,赢了两次,输了一次。输的那次,是在凉州。他带两千人守城,被草原游骑围了四十天,最后粮尽城破,他带着三百人杀了出来。太后就是在那一仗之后提拔他的。"

白七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凉州那次,围他的是什么人?"

"草原右部。"

白七沉默了片刻。

"右部现在是谁的地盘?"

郑怀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右贤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郑怀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门楼子上的玄鸟旗还在风里飘,旗影投在院墙上,一明一暗。

"白七。"郑怀安没有转身,"陈观海输过右贤王一次。他这次来幽州,不是来协防的。他是来把输掉的仗赢回来的。"

"太后知道这件事?"

"知道。"郑怀安说,"太后让他来幽州的时候,给了一道密旨。密旨上只有一句话——'右贤王的人头,可抵幽州全境。'"

那天夜里,白七没有睡。

他坐在后堂里,桌上摊着四样东西:遗诏、名册抄本、骆三娘给他的那根矿坑铁条、阿青从京城带回来的摹本。他把四样东西排成一列,然后站到桌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它们。

遗诏说太后不得干政。名册说太后的耳目遍布幽州。铁条说北境矿坑里藏着一批先帝铸好的东西。摹本说太后的印鉴缺了一角,盖出来的每一道旨意都有破绽。四样东西,四条线索。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还差一个环。

他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松土上。他听着那脚步声从院墙东头绕到西头,然后消失了,没有停顿。他没有起身去看。

他知道那是阿青。

阿青没有走正门。他翻墙进了后院,拴好马之后,蹲在井边打水洗脸。水声很轻,但还是传到了白七耳朵里。白七没有出后堂。他知道阿青会自己进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阿青推开了后堂的门。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水迹,衣摆上沾着草籽和碎土。

"摹本送到了。沈隐还活着。他在京城等我们的下一步。"

"沈隐怎么说?"

阿青在白七对面坐下,从靴筒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过来。

"他写了这个。说如果有一天要用这份摹本,必须先做一件事——找到太后当年拟那份密诏时用的那方端砚。端砚的底面,刻着一道暗记。那方砚台在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知道它放在哪。一个是太后本人,一个是掌印。"

白七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起来。

"端砚的事,你知道就行了。不必声张。"

"知道。"

阿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城门楼子的方向。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

"哥。陈观海今天进城的时候,我趴在城外土坡上看的。他进城之前,在校场外面停了半炷香,往北边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不是草原,是北坡。"

白七没有说话。

"他在看仇将军的营。"阿青说,"他看过了三千骑的布阵。他停的那半炷香里,他在数帐篷。"

白七站起来,走到阿青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夜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们肩头。远处北坡的方向有几粒火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平线上。

"右贤王的人已经过了白狼水。"白七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幽州内乱。"

阿青偏过头,看着白七的侧脸。白七没有转头,声音像夜风一样平:"陈观海来了,王校尉不服,朝廷还想插手。三股力在幽州城搅在一起,右贤王的骑兵在河对岸等着——哪一股先垮,他就打哪一股。"

"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他拿起桌上那根矿坑铁条,握在手心里。

"把议事堂的事做实。各营校尉、青驼帮、商贾,三家绑在一起。绑紧了,外力就撬不开。陈观海要协防,就让他协。王校尉不服,就让他来议事堂辩。辩不赢,就得听。听一段日子,就会习惯。"

"你不拦陈观海?"

"不拦。"白七把铁条别回腰间,"他打的是太后的旗号。拦了他,就是跟太后翻脸。右贤王就等着这一天。"

"那你怎么防他?"

白七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内宫行走名册抄本,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写着陈观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陇右将门,凉州之败,与右部通书三封,未递。"

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站直了。

"他通敌?"

"通没通,不确定。"白七把名册合上,"但名册上有这个记录,说明太后手里一直捏着他的把柄。他不敢不听太后的,也不敢全听。他做事会留余地。那个余地,就是我们的缝。"

夜深了。白七让阿青去后堂的偏房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风从北边灌进来,冷,但不像草原上那样干。幽州城的夜,总带着一丝铁锈味——城墙上常年打磨的刀、校场上散落的箭簇、铁匠铺里没熄的炉火。

他靠着一根柱子,闭着眼,但没有睡。

他在等人。

天亮前半个时辰,院门被敲响了。三声,不重,带着节律——两短一长。白七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骆三娘站在门外。

她没有戴眼罩,右眼下面是空的——一个深陷的洞,边缘留着陈旧的疤痕。但她没戴眼罩的样子,比戴着眼罩更有压迫感。她穿着一身沾满露水的皮袍,肩头湿了一片,像是连夜赶路来的。

"铁条的事,矿坑那边有新消息。"骆三娘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说话,"右贤王的巡骑撤了。矿坑外围空了三天。"

"撤去哪了?"

"往南移了。沿着白狼水扎了一排新哨。不是防人进去,是防人出来。"

"出来的谁?"

骆三娘看了他一眼,右眼的目光像一把刀背抵在皮肤上。

"矿坑里有人。一直有。你爷爷当年往矿坑里留了一支守坑的队伍。那些人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右贤王围了矿坑一年半,一直没围死。这次他撤了巡骑,往南移哨,说明他找到了入口。"

白七站在门框里,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得他衣摆拍在小腿上。

"入口在哪?"

"不知道。"骆三娘说,"但右贤王找到了。他的人在矿坑南侧挖了一条新路,直通白狼水北岸。他不再需要从草原那边绕。他可以从水上走。"

白七沉默了片刻。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喝口水。"

骆三娘跨进了门槛。

天快亮了。东边的山梁上开始泛白,像一页纸被从黑暗中揭起来。议事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晃着叶子,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白七走到天井里那口井边,打了一桶水,倒了一碗,递给骆三娘。骆三娘接过去,没有立刻喝,端着碗站在原地。

"你议事堂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三家绑在一起。青驼帮、校尉、商贾。你这一手,太后那边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白七说,"她的人已经进城了。"

骆三娘端碗,喝了一口水。

"陈观海。我知道他。凉州那次,他败给右贤王之后,右贤王放了他一条命。右贤王放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太后,白狼水以西的地方,她要不起。'"

白七站在井台边上,看着骆三娘。

"右贤王说白狼水以西,他要不起。陈观海败给右贤王,是右贤王故意放的。"

"对。"

"右贤王放他回来,是让他带话。"

"对。"

"现在陈观海来幽州,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还人情的。右贤王放了他一条命,他还回去的,是幽州。"

骆三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空碗放在井沿上,转身走出了院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矿坑里那支守坑的队伍——你爷爷留的。那些人等了四十年,等的不是铁条,是姓白的人。"

她走了。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又合上了。

白七站在井台旁边,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短刀刀鞘上的磨损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吹干墨迹,折好纸,走到偏房门口,把纸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偏房里传来阿青翻身的声音,然后醒了:"哥?"

"天亮之后,你去一趟北坡。把这张纸交给仇将军。他看了就知道了。"

阿青从门缝底下抽出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只有四个字——"矿坑有人。"

他看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又躺回去了。

白七走回院子中央。风从北边灌下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他抬起头,看着城门楼子顶上那面玄鸟旗。旗面被风吹得绷紧了,鸟翅朝北展开,像是真的在飞。

远处,城西校场方向传来号角声——陈观海的人马在晨练。号角声短促,有力,带着陇右军特有的节奏。白七听着那号角声,心里记下了它的长短和间隔。

这时候,北城门传来急报——马蹄声从门外飞奔而过,有人喊着什么。白七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一个浑身泥土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跪在街心。他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上画着一条波浪线。

白狼水的旗。斥候抬头看见白七,喊了一声:"七爷!白狼水北岸今早发现游骑!约三百人,已经渡河了!"

风骤然大了,号角声停了。白七站在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街上的行人开始往屋檐下躲,有人喊着"关城门"。白七没有喊。他转身走进院子,从井台上拿起短刀别好,然后朝偏房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阿青听见了。

"备马。"

片刻之后,两个人两匹马出了议事堂的侧门。白七走在前,阿青在后。他们穿过两条街,到北城门的时候,城门正被人从里面推着合上。守门的卒子看见白七,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

"开半扇。"白七勒马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守住了,回来再关。"

卒子把门推开半扇。白七策马穿过门洞,阿青紧跟在他身后。城外是一片枯黄的草场,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不是烟尘,是骑兵列着散阵往南移动的影子。大约三百人,不快,像是在探路。

白七勒马停在一个土坡上,看着那片影子。他身后的城门里传来马蹄声——更重,更密,像雨打铁皮。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观海带着一百骑出了城门,灰铁甲,黑马,长槊横在鞍上。他没有跟白七打招呼,策马从他身边经过,一直往前冲。

白七看着陈观海的背影,没有追。

阿青催马走到他身边:"他抢在你前面了。"

"让他抢。"白七说,"他输过右贤王一次,他怕再输第二次。让他冲,看看他冲完之后,后面还有没有人接。"

陈观海的人马冲过了草场,迎向那片游骑的影子。两股骑兵在距离半里的时候同时减速——草原游骑散开,呈半圆形包抄。陈观海没有按兵不动。他挥了一下长槊,左翼前突,右翼后撤,阵型拉开了一个夹角。

白七眯着眼看着,看了几息,忽然策马往前冲。

"哥!"阿青在后面喊了一声。

"右翼空了!他右翼后撤之后没有补位,游骑会从右翼切进来!"

白七的马冲进草场的时候,游骑的右翼已经动了。二十几匹快马从散阵的侧翼斜插出来,往陈观海右翼的后方包抄。陈观海的人马刚变换完阵型,右翼后撤的骑兵还没来得及重新列队,草原游骑已经切进了那道缝。马刀反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排移动的鳞。

白七在马背上从腰间抽出短刀,但没有举起来。他策马斜插进游骑和右翼之间的空隙,没有停,没有减速。他的马撞进那二十几骑的侧面队列里,冲击力把中间的两匹游骑逼得往两侧偏了一步。就是那一步的间隙,陈观海右翼的骑兵重新收拢了阵线。

游骑的包抄没有完全成功。他们切进去,又退出来,撤回散阵之后开始往后撤。撤退的阵型不乱,保持着间距和方向。

白七勒住马,停在草场中间。陈观海在几十步外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风沙对视了一瞬。陈观海脸上没有感激,也没有恼怒,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拨马回去了。

白七没有跟在他后面。他勒住马,等阿青骑上来。阿青策马过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看了一眼白七握刀的手——刀刃上沾着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游骑马鞍边缘蹭下来的漆。

"回去之后,"白七说,"你去一趟议事堂。把今天的事贴出来,大字。"

"写什么?"

"写'陈将军打头阵,白七补右翼,草原退兵十里'。谁先谁后,不用写太细。"

阿青点了点头,催马往城门方向去了。

白七勒马站在原地,看着草原游骑的影子缩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线。然后他拨转马头,慢慢往回走。进了城门之后,他没有回议事堂,直接去了帅府西厢的客院。陈观海已经下马了,正站在院子里卸鞍。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白七在院门口站住。

"陈将军。"

"白校尉。"

"今天的事,配合不熟。下次游骑再渡河,左翼突前,右翼不动,缺口留给我补。你带人从中间压,把他们的散阵压散。"

陈观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补右翼,能补几轮?"

"看你的压阵能压多久。压得久,我补得久。"

陈观海没有再说话。他把马鞍从马背上拎下来,放在院墙根底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白七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白七没有等他的回应,转身走出了客院。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草原游骑撤退时扬起的沙土味。他穿过帅府侧门,往议事堂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

街边有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告示。他走近看了一眼,是今天早上新贴的。纸上的字迹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抬头写着"太后懿旨"四个字,正文只有一句话:"幽州军务,暂由陈观海协同处置。白七辅之。"

白七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街上的行人从旁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快步走了。

他伸手,把那张告示从墙上揭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议事堂门口,铁牛已经等着了。他看见白七走过来,迎了两步。

"七哥,告示的事——"

"我看见了。"

"那怎么办?"

白七走进议事堂大门,穿过天井,走到后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展开,铺在桌面上。

"贴告示的人,进不了议事堂。"他说,"议事堂的决议,不写在黄纸上,写在木牌上。木牌钉在城墙上。黄纸是给人看的,木牌是给风看的。风不会倒,纸会。"

铁牛站在门口,看着白七把那道告示折好,夹进一本旧簿子里。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后堂窗纸呜呜响。

白七把簿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你去找一趟刘俨,告诉他,明天议事堂多开一次——申时之前,他得来。"

"是。"

铁牛转身走了。白七一个人坐在后堂里,窗纸上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从北城门的方向来,不急,不密,像是有人骑着马慢慢穿过街道。马蹄声到议事堂门口的时候停了。过了几息,脚步声穿过前院和天井,一直走到后堂门口。

门是开着的。

郑怀安站在门口,左臂还吊着,右手里握着一块牌子。铜的,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内"。

白七抬起头,看着他。

郑怀安把牌子放在桌上,推到白七面前。

"太后的人今天早上已经进幽州城了。不是陈观海的兵。是内宫行走里的三个,从北门进来的。他们进城之后,在西市租了一间铺子,铺面朝北,正对着议事堂的侧门。"

"谁派他们来的?"

"沈隐。"郑怀安说,"你弟弟从京城走的时候,沈隐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太后的人进了幽州城,说明太后已经不信陈观海了。她要换一把刀。'"

白七拿起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牌子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内宫行走·第十三号"。

"这把刀,在谁手里?"

郑怀安看着他的眼睛。

"在来的路上。那个人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快。"

白七把牌子放回桌上。

"那就让他来。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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