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的空调坏了一半,吹出来的风温温的,黏在脸上。
王思南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专升本考试结果未被录取。
他盯了三秒,手指比脑子快,啪一下切回游戏界面,把那行字压回后台。
屏幕上跳出个游戏角色,举着枪在废墟里跑。
“开黑不?”旁边卡座的小哥探过头。
“不开,”王思南摘下耳机,“哥今天手气不行。”
“啷个了嘛,输惨了?”
“嗯,输惨了,”王思南把鼠标一推,站起身,“输了个大的。”
他没说输的是什么。
两年了,第二回,这事儿要是能开黑赢回来,他早把命押上去了。
……
走出网吧,外头太阳很晒。
重庆的夏天闷得人喘不上气,地砖晒得发烫。
王思南顺着坡坎往家走,老居民楼的雨棚年久失修,滴下一股锈水,正好砸在他后脖子上。
“哟,思南回来啦?”
楼道口,刘嬢嬢摇着蒲扇坐在小板凳上,嗓门洪亮,“听说你那个专升本,又没考起?”
“刘嬢嬢消息灵通哈。”王思南皮笑肉不笑。
“哎呀没事没事,”刘嬢嬢摆着手,“不像我们家娃儿,运气好,前两天考起公务员了,编制内的,铁饭碗。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哦。你说这年头,娃儿争气,当妈的睡觉都香。”
“那确实香,”王思南点头,“七千多,刨掉房贷车贷孝敬您二老,还能剩个零头买盒烟,香得很。”
刘嬢嬢脸一僵:“你这娃儿咋个说话的嘛!”
“我夸他呢,”王思南两手一摊,“考起公务员了不起噻,以后您家祖坟上冒青烟,我们这些没考起的就在底下扇风,多好。”
刘嬢嬢气得蒲扇都摇快了:“没大没小的东西,难怪考不起!”
“是,”王思南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她挥挥手,“您慢慢扇,注意中暑。”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菲。
接通,那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直钻耳朵。
“王思南,”陈菲的声音又快又冲,“成绩出了吧?”
“出了。”
“考起没?”
“你说呢。”
键盘声停了一秒。
“我就晓得,”陈菲叹了口气,“你啊,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复习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考完又安慰自己尽力了,尽个铲的力。”
“陈菲,”王思南靠在墙根,“你打电话来就是骂我的?”
“不然喃?表扬你?”键盘声又响起来,她明显一边骂一边干活,“我跟你说,我们公司在招人,运营岗,门槛不高,我可以帮你递简历。”
“我本科都没升上去,运营岗要我?”
“试一下嘛!你又不是没那个脑子,你就是懒,就是怂。”
“我挂了哈。”
“王思南你给我……”
王思南摁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她说得对,每个字都对,对得他一句都反驳不了,这才是最操蛋的地方。
往家走要经过楼下的废品收购站。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正蹲在一台落地扇跟前挠头。
那扇子立在地上,按开关一点反应没有。
“周叔,咋了?”
“哦,思南啊,”周老板抬头,“收来的二手货,本来想转手卖了,结果通上电不转。请人修,人家说还不够工钱,准备当废铁卖咯。”
王思南蹲下去,伸手抠开风扇后盖,扒拉出里面的电机看了看。
“电容鼓包了,”他指给周老板看,“还有这根线,接触不良,烧黑了。换个电容重新接一下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你会修?”
“试噻。”
周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堆零件,王思南挑了个合适的电容,借了把烙铁,蹲在那儿弄了不到十分钟。
线接好,他把后盖扣上,插上电。
扇叶呼啦一下转起来,风扇还自己摇起了头。
“嘿!”周老板乐了,“你娃儿可以啊!这手艺哪儿学的?”
“瞎琢磨的,”王思南拍了拍手上的灰,“机电这块儿,我专科学的就是这个。”
“哎哟,那你不去当个修理工?比读啥子书强。”
王思南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周老板拽他,“叔请你吃碗面。隔壁那家小面,加蛋!”
十分钟后,小面端了上来,红油浮在面上,撒了葱花,卧着个煎蛋。
王思南也没客气,呼噜呼噜往嘴里刨。
吃到一半,手机弹出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2605的账户余额3200.00元。
王思南嚼着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三千二。
修电脑、跑腿、给人代练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这个夏天,他得拿这三千二把自己喂活。
“咋了,面不好吃?”周老板问。
“好吃,”王思南端起碗,把汤都喝了,“周叔,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生下来就分了三六九等?”
“咦,咋个突然说这个?”
“没事,”王思南放下碗,“随便问一哈。”
吃完面,他慢慢往家挪。
越走越慢,不想回去。
走到自家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
刚上到二楼,就听见上面传来哐当一声,是杯子摔碎的动静。
王思南脚步顿了一下。
他爸今天提前下班了。
王建国在重庆一家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平时这个点根本不在家,今天回来这么早,准没好事。
王思南放轻脚步往上走,自家的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里头传出他爸压低的声音,那语气,王思南从来没听过。
“老表,我晓得,我晓得这个事麻烦你了。不是,那个复读班我打听过了,专门搞专升本的,包过那种,就是贵点。对,三万八。”
王思南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我这不是没法嘛,这娃儿不读书还能干啥子?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在屋头混吃等死噻。钱的事你放心,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再不行我把那个旧摩托车卖了。”
王思南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一声响。
王建国回过头,看见是他,电话里的语气立马变了:“行,就这样,我挂了哈。”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爷俩在逼仄的客厅里对上眼。
茶几上,刚摔碎的搪瓷缸子还在地上躺着,水洇了一片。
“考起没有?”王建国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硬邦邦的腔调。
王思南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王建国抬高了声音,“专升本,考起没有!”
“没有。”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
王建国的脸慢慢沉下去,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我就晓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晓得你考不起。我跟你妈说,这个龟儿子靠不住,她还不信。”
“那你还花三万八给我报复读班?”王思南的声音也冷下来,“我刚听到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我花的钱,关你屁事!我是你老汉,我有权利管你!”
“我不读了,”王思南盯着他,“那个钱你别借了,丢人。”
“你说啥子?”
“我说我不读了,”王思南一字一顿,“专升本我考了两回,两回都没中。爸,我不是那块料,你能不能,别把你的面子,硬往我身上压。”
王建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冷笑一声:“我的面子?我王建国这辈子,在厂里累死累活,就指望你能出息,能让我在那帮老伙计面前抬起头。结果你给我考个这?你晓不晓得刘嬢嬢她儿子考起公务员了?你晓不晓得我每回下楼,那帮人是啷个看我的?”
“那是你的面子,不是我的人生。”
“放屁!”
王建国一把抄起茶几上剩下的另一个搪瓷缸子。
王思南没躲。
缸子从他脚边飞过去,哐一声砸在墙上,碎成几瓣,水溅了一地。
“你个废物!”王建国指着他,手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你还要拖累老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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