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咆哮在三十多平米的旧房子里撞来撞去,窗玻璃嗡嗡发颤。
王思南站着没动,眼睛盯着地上摔成几瓣的搪瓷缸子,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没想拖累你,”王思南抬起头,声音很平,“专升本的事,到此为止。你少去亲戚跟前借钱装样子,我不去。”
“你敢不去!”王建国跨前一步,手指头快戳到王思南鼻尖上,“不读书你去干啥子?当街娃儿?当叫花子?老子王建国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技术骨干,啷个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那你就当没生过我。”王思南随口接了一句。
这句话刚落地,王建国气得脸通红,扫了一眼茶几,抓起果盘里的铁皮核桃,照着王思南脸就砸过去。
“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子!”
砰的一声,一颗核桃结结实实砸在王思南额角。
力道不小,核桃弹开后,滚到沙发底下。
王思南被砸得偏过头。
眉骨上方先是发麻,跟着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眉毛往下淌。
“老王!你要干啥子嘛!”
厨房推拉门被撞开,李琴系着围裙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择了一半的空心菜。
看见儿子额头上的血,她赶紧扔了菜,上去一把推开王建国。
“他没考上心里也不好受,你发这么大火做啥子!真把娃儿打出个好歹你就满意了!”
王建国喘着粗气,指着王思南:“你看他那个死样子!他有一点不好受?脸皮厚得很!今天他要是敢不服管,就给老子滚出去,以后这个家没他这个人!”
“行。”
王思南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抹了一把额头,手背上沾了血。
李琴愣了:“南南,你别跟你爸顶嘴,快回屋去……”
王思南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卧室。
两分钟后他走出来,肩上挎着个洗得发白的黑双肩包。里面就两套换洗衣物,一根充电线,别的什么都没带。
“我走了。”王思南冲李琴点了下头,看都没看王建国,大步往门口走。
“哎!你往哪里去!”李琴慌了,赶紧追上去拦在门边,手往围裙兜里掏,“大半夜的,你身上一分钱没得,出去喝西北风啊!拿着,这几百块钱你先拿去对付两晚,等你爸气消了……”
王思南按住李琴的手,把钱推了回去。
“妈,不用,我自己有钱,”王思南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别劝他,让他早点睡,免得明天去厂里没精神。”
说完他绕开李琴,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里很静,偶尔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车声。
重庆的凌晨还是闷得很。
王思南走在长了青苔的石板坡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角有个宵夜推车。
“嬢嬢,来份狼牙土豆,”王思南走过去拉开塑料矮凳坐下,“多放折耳根,海椒多搞点。”
“要得!娃儿大半夜才下班啊?”大妈一边切土豆一边搭话。
“出差。”王思南随口扯了句。
他掏出手机按亮,点开银行APP,余额那栏明明白白写着3200.00。
这三千二就是他全部的底气,老头子说的那些难听话,他不想再听第二遍。
打开买票软件,出发地选了重庆,目的地随便往下滑。
沿海物价高,不去。
北方太远,不去。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昆明两个字上。
之前听人说昆明转大理方便,网上不都说大理适合躺平吗,正好适合他这种没出息的废柴。
他没犹豫,买了两小时后发车的硬座,一百多块钱。
土豆端上来,红油裹着,香气扑鼻。
王思南拿竹签扎了一块放嘴里,辣得直吸气。
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着陈菲的名字。
他没接,直接按断。
跟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陈菲:我刚打你电话怎么给我挂了?
陈菲:又在网吧躲清闲?
陈菲:逃避有用吗?你那种遇事就摆烂的性格要是不改,你留在重庆是废物,去哪儿都是废物!
陈菲:说话!
王思南嚼着折耳根,单手打字回了一句:
谢主隆恩,臣已流放。
发完他没等回信,长按电源键关了机。
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
两个小时后,王思南坐上了开往昆明的绿皮火车。
接下来十几个小时不好熬。
车厢里什么味都有,泡面味、汗味,还有不知道哪来的脚臭味,空调时好时坏。
对面坐个体型偏胖的大哥,呼噜声特别大,吵得人没法睡。
王思南挤在靠过道的位置,腿都伸不直。
额头上的伤口结了血痂,头发被汗粘在一起。
他把外套往头上一蒙,任由火车哐当哐当地晃。
……
下午三点,火车停在昆明站。
王思南跟着人流挤出车厢。
昆明比重庆凉快,风吹着舒服。
他没出站,顺着指示牌去了转车候车室,窗口买了当天下午去大理的K9636次车票。
候车室里人很多。
王思南四下找座位,找了半天在角落看见个空位。
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走过去把背包往脚边一扔,身子一歪就往座位上坐。
屁股还没挨到椅子,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大叔,你眼瞎吗?压到我的画筒了。”
王思南愣了一下,困意消了一半。
他才二十一,这丫头喊谁大叔呢。
他转头看过去,旁边坐个少女,看着十六七岁,扎高马尾,穿件带刺绣的短袖。
她怀里抱个半人高的黑画筒,筒底正搭在空位边上。
王思南低头看了看那点占了椅子不到十分之一的边角,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他扯了下嘴角,一口重庆话怼回去:“哎哟,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哥哥我确实眼瞎,没看出来这公共座位被你这根黑管子给承包了。”
少女抬眼,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目光在他脑门的血痂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停。
“管子也比某些人身上三天没洗澡的酸菜味强,”少女把画筒往回拉了拉,“还有,大叔,别乱认亲戚,谁是你妹妹。”
这下可把王思南整乐了,他这几天受的气正没地方撒呢。
他一屁股坐实了,翘起二郎腿,胳膊搭在椅背上。
“公共地方,先到先得。你管子都收回去了,这位置就是我的,”王思南侧过脸看着她,笑了笑,“大叔我腿脚不好,站不住,你多担待哈。”
少女抿紧嘴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着。
“你懂不懂素质?”
“不懂,”王思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们废柴都不讲素质,只讲占位置。你要是不服,报警抓我噻。”
少女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琢磨能不能打得过他。
几秒后她冷着脸转回头,掏出耳机戴上,直接不理他了。
王思南看了她侧脸几秒,撇了撇嘴。
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冲。
……
广播里喊K9636次开始检票。
王思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拎起背包去排队。
那少女也站起来,背上画筒,拉起脚边的旧帆布箱。
两人挤在同一条过道里。
王思南故意慢了一步,让她先走,嘴上还不忘说:“小孩,看好你的管子,别再占别人座了。”
少女回头,冷冷扔了一句:“你最好别跟我同一节车厢。”
十分钟后,硬座车厢里。
王思南照着车票找位置,53号靠过道。
他把包塞进行李架,一低头,正好对上靠窗座位上的人。
两人同时顿住。
扎马尾、背画筒、一脸嫌弃的少女,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盒刚拆开的酸奶。
车厢里静了两秒。
少女把酸奶啪的一声扣在小桌板上。
王思南摸了摸额头上的血痂,叹了口气:“老天爷这是觉得我专升本挂了还不够刺激,专门派个杠精来陪我是吧?”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