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南!起床!干活!”
柴房外突然传来大喇叭的喊声,尖得刺耳,直接把王思南从硬木板床上震得弹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脑瓜子嗡嗡的,抓过手机一看。
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凌晨五点零三分。
天还没亮,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寒气。
“催命啊?”王思南掀开那床带霉味的薄被,趿拉着破拖鞋推开门。
门外,叶念云穿件厚实的粗布围裙,举着个红白相间的村委会大喇叭,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约法三章第四条,每天早起打扫院子洗染布,”叶念云关掉喇叭,冷冰冰指了指后院,“去水槽那边拆线,五点半开始洗。”
“我在网吧包夜都没起这么早过。”王思南搓了把脸,嘟囔着往后院走。
后院水槽边堆着几十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扎染布,上面缠满了白色的扎结线。
“这怎么弄?”他蹲下来伸手扯了扯线头,缠得死紧。
“用剪刀挑断,不能划破布面。拆完立刻过冷水漂洗,直到水变清,”叶念云扔过来一把小剪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摆明了要监工,“只要有一根线没拆干净,或者布面划破一点,今天就没饭吃。”
王思南翻了个白眼,拿起剪刀对准线结一挑,刺啦一声线断了。
他手脚挺快,手指翻飞,虽说第一次干这活,可学机电出身的手稳得很。
不到半小时,第一块布的线就拆得干干净净。
“过水。”叶念云面无表情发号施令。
王思南把布扔进装满井水的大槽里,双手刚伸进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大理清晨的井水冰得刺骨。
“这水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猛地缩回手,甩了甩冷水。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大叔趁早结账走人。”叶念云在一旁冷笑。
王思南脾气上来了,一咬牙把双手重新扎进水槽,用力揉搓布料。
板蓝根染料的浮色瞬间把水染黑,发酵的酸味直冲脑门。
“这块重洗,水还没清!”
“那块力气不够,花纹没展开!”
“王思南你没吃饭吗?动作这么慢!”
叶念云站在旁边挑个不停,活像个监工头。
王思南被冰水冻得双手通红,满肚子火,嘴上却不认输:“差不多行了啊,周扒皮都没你狠。你这以后找老公谁受得了?”
“关你屁事!”
“哎,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就你这脾气……”
“一大早吵什么呢?在巷子口就听见了!”
脆生生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院门被推开,一个穿明黄色T恤、背大画板的短发女孩蹦蹦跳跳走进来,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就活泼。
方晨曦探头往后院一看,目光落在满手黑蓝染料、蹲在水槽边洗布的王思南身上。
“哟!”方晨曦眼睛一下亮了,转头看向叶念云,“念云,这什么情况?几天不见,你从哪儿拐回来这么个劳动力?你家阿奶背着你招童养夫了?”
“咳!”王思南差点被口水呛死。
叶念云的脸瞬间红到耳根:“方晨曦你瞎说什么!他是个要饭的!阿奶看他可怜才收留的!”
“得了吧,要饭的能穿这么干净的鞋?”方晨曦凑过去仔细端详王思南,摸着下巴说,“虽然看着有点吊儿郎当,但眉眼还挺精神。大叔,你多大了?”
“二十一!谢谢!”王思南立刻纠正。
“才二十一啊!那叫什么大叔,小哥哥嘛,”方晨曦笑嘻嘻用肩膀撞了撞叶念云,“我说念云,这哥们儿比咱们班上那些呆瓜强多了,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方晨曦!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叶念云彻底急了,顺手抄起旁边装冷水的水瓢,照着方晨曦就泼过去。
“哎呀救命!谋杀亲闺蜜啦!”方晨曦尖叫一声,灵活地躲到王思南背后。
半瓢冷水精准全泼在了王思南背上。
透心凉。
王思南猛地打了个哆嗦,火气一下上来了:“你俩打情骂俏别伤及无辜行不行!”
“谁让她躲你后面了!”叶念云举着水瓢,脸还红着。
王思南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坏心思上来了。
他干脆站起身,把两只滴着黑水的脏手往半空一举,对着叶念云做出要抱的姿势:“来,既然晨曦妹妹都说了,那童养夫给你个爱的抱抱?”
“王思南你个变态!”叶念云吓得连连后退,尖叫着举起手里的竹竿防卫。
方晨曦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整个院子闹哄哄的,刚开工的冷清劲儿全没了。
就在两人绕着染缸追跑的时候,堂屋里传出阿奶的声音:“行了,别闹了。思南,星浩,都进来。”
阿奶的声音很稳,却带着点平时没有的凝重。
王思南收起笑,去水龙头下胡乱冲了把手,跟着从前院进来的龙星浩一起进了堂屋。
叶念云和方晨曦也跟了进来。
阿奶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手里捏着个老式按键手机。
“刚接了个电话,”阿奶看着众人,“丽江那边的松云酒店,急需五十匹定制扎染床单,指定要咱们望海的冰裂纹手艺。”
“五十匹?”龙星浩皱起眉头,“这量不小啊。”
“要求三天内交货,”阿奶叹了口气,“他们之前的供应商临时出了问题,这是救场。如果接了,违约金是定金的三倍,但这笔钱如果赚下来,够小云高中两年的学费了。”
屋里静了一瞬。
叶念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她就读在大理最好的私立美术高中,学费贵,一直是阿奶的心病。
“三天?五十匹床单大小的布?”王思南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算了算刚才洗布的时间,“不可能,阿奶,绝对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王思南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语速很快:“这院子里就四个染缸。刚才我洗一块一米见方的布,拆线加洗干净要四十分钟。五十匹两米长的床单,光是洗和拆,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都不够,更别说还要染色、固色、晾干。这活儿咱们几个人根本干不完。”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龙星浩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跳。
王思南毫不退缩地盯着他:“我是算账,不是胡说。接了完不成,三倍违约金你们赔得起吗?这染坊卖了够不够?”
“手艺人的事,不能光用算盘打!”龙星浩上前一步,揪住王思南的衣领,脸色铁青,“只要大家拼了命干,怎么就不能完?你想偷懒就滚,别在这动摇军心!”
“拼命?用什么拼?用你们那些老掉牙的手工?”王思南一把拍开龙星浩的手,语气带着嘲讽,“真要赶工,去镇上租两台工业脱水机,借两台搅拌机,效率能提三倍。你们非要死守着几百年的老规矩?”
“你想都别想!”龙星浩彻底怒了,“机器一搅,草木染的质感全毁了!冰裂纹的纹理会全部断裂!这是祖师爷留下来的规矩,一点化学的东西都不能碰,机器更不行!”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阿奶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青砖地。
砰的一声。
“吵什么,”阿奶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动静,“星浩说得对,望海的招牌不能砸在机器手里,这单,我接了。”
“阿奶!”王思南急了。
“行了,”阿奶看向王思南,目光锐利,“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轮不到机器来抢饭碗。这三天,谁都不许合眼。”
老太太发话,一锤定音。
龙星浩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后院,开始准备染料。
叶念云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向前院去拿没拆线的干布。
她很清楚,阿奶这么拼,全是为了她的学费。
王思南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气得直挠头。
但他转头看见叶念云正吃力地从架子上往下扯十几斤重的棉布捆,胸口的火气莫名就消了。
“草,老子上辈子欠你们的。”
王思南骂了一句,快步走过去,一把从叶念云手里抢过那捆布。
“起开起开,小细胳膊别把腰闪了,”他把布往肩膀上一扛,“黑心工厂是吧?看老子不把你们吃破产。”
叶念云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去拿剪刀。
……
接下来十几个小时,蓝续所有人都连轴转,没歇过。
龙星浩负责熬煮板蓝根和扎结,双手浸在染缸里,一刻没停。
叶念云和方晨曦坐在屋檐下疯狂拆线。
王思南包揽了最累的体力活,把湿透的重布从染缸捞出来,运到水槽,再扛到高高的晾布架上。
大理的太阳毒,王思南的背心很快湿透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杀得眼睛生疼。
肩膀被布勒出红印子,他一声没吭。
到傍晚七点,五十匹布终于全部下了缸,其中二十匹已经挂上了晾布架。
晚饭是方晨曦去村口打的盒饭,大家就坐在院子里对付。
气氛沉闷,连方晨曦都没力气八卦了,每个人都累得快拿不住筷子。
堂屋那台旧电视机正播本地新闻,王思南大口扒着饭,抬头瞥了一眼。
“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受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我州将有持续性强降水,局部地区有暴雨……”
吧嗒一声。
叶念云手里的塑料筷子掉在了地上,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怎么了?”方晨曦赶紧捡起筷子递给她,“下点雨而已,大理不天天这样嘛。”
“你不懂,”叶念云的声音在发抖,“植物染料没有化学固色剂。这五十匹床单必须在强光和干燥的自然风下晾干,才能完美锁住颜色,如果遇到阴雨天……”
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龙星浩接过话头,脸色同样难看:“如果下雨,空气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布干不了。板蓝根染料会在潮湿的布料里重新发酵,颜色会糊掉,布甚至会发酸发臭。这批货,就全废了。”
一桌人瞬间安静下来。
阿奶放下饭碗,看着院子里那二十匹在晚风中飘动的蓝布,一言不发,夹菜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王思南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猛地一沉。
这就是纯手工的难处,靠天吃饭,天公不作美,一切都白搭。
“现在改用烘干机行吗?”王思南问。
“没用,”龙星浩声音干涩,“外面的机器温度不可控,会直接把冰裂纹烤裂变色。”
这下彻底没辙了。
大家草草扒了两口饭,谁也吃不下。
夜幕很快降临,整个白族村落暗了下来。
王思南洗完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柴房。
他脱下沾满染料印子的T恤,重重倒在硬木板床上,胳膊酸得连抬起来关灯的力气都没有。
正躺着,窗外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风从柴房缝隙灌进来,冷得刺骨。
接着天空闪过一道白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轰隆!
一声炸雷在屋顶响起,震得窗户嗡嗡响。
王思南猛地坐起来,光着膀子冲到窗口往外看。
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青瓦和石板上,没一会儿就成了瓢泼大雨。
整个院子瞬间被暴雨吞没,那二十匹挂在架子上的布,在狂风暴雨里被扯来扯去,原本鲜亮的蓝色正被雨水一点点冲掉。
二楼阁楼传来急促的开门声,叶念云和龙星浩冲进暴雨里,拼命想抢救那些布,可布料太重,雨太大,根本搬不动。
王思南紧紧抓着窗框,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这场雨不停,五十匹布全得废掉,不光要赔三倍违约金,望海的招牌也彻底砸了。
他看着雨幕里叶念云跌坐在泥水里的身影,猛地一拳砸在木窗框上。
得想个办法破这个死局。
雨声越来越大,砸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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