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有股陈年老木头混着板蓝根的酸味。
王思南把拉链坏了的背包往硬木板床上一扔,床板吱呀晃了晃,听着随时要散架。
他拍了拍沾灰的床沿,觉得这比火车硬座强多了,刚准备躺下。
砰的一声,柴房门被一脚踹开。
叶念云手里攥着张A4纸走进来,把纸狠狠拍在面前缺腿的小木桌上,桌子晃了两下。
“签了。”她说。
王思南凑过去看,抬头写着《望海染坊借宿约法三章》,下面列了五六条。
不准碰院子里的染缸,不准踏上二楼半步,不准跟阿奶瞎套近乎,每天早起打扫院子洗染布,不准对本小姐大呼小叫。
王思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没急着签,从裤兜里摸出支网吧顺来的红圆珠笔,在纸上圈了两个红圈。
“小云妹妹啊,你这第一条的‘染’字,里面写成‘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不准碰丸缸,咱这儿还兼职卖撒尿牛丸啊?”
叶念云脸一下子涨红了。
红笔又往下挪,精准圈住第二条。
“还有这个‘禁’字,下面写成‘小’了。你们现在高中生写错别字都不扣分吗?”
叶念云拳头捏得咯咯响。
“王!思!南!”
“哎,哥在呢。”
“你到底签不签!”
“签签签,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是吧。”
王思南大笔一挥,在右下角签上名字,字迹龙飞凤舞的。
叶念云一把抓起协议,瞪着他:“在这个院子里,你最好当个透明人。”
“明白,我就是空气。”
叶念云懒得理他,扭头就走。
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一辆旧本田摩托停在院门口,排气管喷了股黑烟。
车上下来个皮肤黝黑的结实小伙子,眉眼硬朗,胳膊上肌肉线条明显,工装裤上沾着不少蓝色染料。
他是阿奶的徒孙龙星浩。
龙星浩摘了头盔,一眼看见柴房门口的王思南。
他大步走过来,直接挡在叶念云身前。
“小云,这人谁啊?”龙星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敌意。
“阿奶收留的流浪汉。”叶念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龙星浩上下打量王思南,扫过他乱糟糟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T恤,冷哼一声。
转身走到院墙根,那儿放着个装板蓝根染料的大塑料桶,里面装满刚打上来的井水,少说有一百斤重。
龙星浩单手抓住桶沿,胳膊上青筋凸起来,硬生生把水桶提了起来,几步走到王思南面前,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王思南裤腿上的泥。
“流浪汉是吧,”龙星浩指着水桶,“阿奶心善收留你,我可不养闲人。把这桶水提去后院,倒进洗布的水槽里,提不动就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叶念云抱着胳膊退后半步,摆出看好戏的架势。
王思南低头看看巨大的水桶,又看看自己熬了几年夜的身板。
真提的话,腰间盘都得当场突出。
他叹了口气:“兄弟。”
“咋了?这就不行了?”龙星浩冷笑。
“你这肌肉练得确实不错,挺费布料的。”王思南说得十分真诚。
龙星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好话还是歹话。
王思南没再理他,转身在柴房门口的杂物堆里扒拉,翻出根一米多长的生锈铁撬棍,又捡了块拳头大的碎青砖。
他走回水桶边,把撬棍扁的一头精准塞进水桶底部的凹槽,碎青砖垫在撬棍中间当支点。
然后他站在撬棍另一头,抬脚轻轻一踩。
咔嗒一声,一百多斤的水桶被撬起一个斜角,重心瞬间偏移。
王思南脚下用力顺势一推,巨大的水桶顺着青石板路咕噜噜滚向后院的水槽,一点水都没洒出来。
龙星浩看傻了眼,黑脸憋得通红。
叶念云也愣在原地,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王思南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头看龙星浩:“哥们儿,现在干活不讲究蛮力,讲究物理。”
龙星浩拳头捏紧了又松开,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总不能说牛顿不管白族的事吧。
“吃饭喽!”阿奶和蔼的声音适时从堂屋传出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僵局。
王思南一听见“吃饭”俩字,眼睛都亮了,第一个往堂屋冲。
八仙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酸辣鱼、海菜芋头汤、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乳扇。
王思南饿了一整天,端起粗瓷饭碗就扒饭,筷子挥得飞快。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奶笑眯眯地看着他,顺手夹了块最肥美的鱼肚子,稳稳放进王思南碗里。
空气顿了一下。
叶念云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以前这块鱼肚子,阿奶从来都是夹给她的。
她收回筷子,恶狠狠地盯着王思南的后脑勺。
要是眼神能当枪使,这货都被爆头一百次了。
王思南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一口把鱼肉吞了下去。
鲜,这酸辣鱼真够劲。
桌子底下,叶念云忍无可忍,脚尖精准越过中线,一脚狠狠踢在王思南小腿迎面骨上。
王思南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看叶念云,对方面无表情嚼着白饭,眼神看着虚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王思南咬了咬后槽牙,脚下也不含糊,穿着脏球鞋盲踢一脚回去,正好踢在她脚踝上。
叶念云疼得手一抖,半块空心菜掉在了桌上。
俩人在桌子底下你来我往,没个消停。
对面龙星浩把碗里的米饭扒得震天响,死死盯着王思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顿饭吃得可谓凶险万分。
吃完饭,王思南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阿奶您歇着,这点小事我来干就行。”
他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塑料大盆,端着就走向院子里的水槽。
……
夜幕降临了。
大理的星空比重庆亮得多,晚风吹过院子里高大的晾布架,长长的蓝布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思南拧开水龙头,挤着洗洁精洗碗,嘴里还哼起了歌,调跑得没边,一句都不在调子上。
二楼木阳台上,叶念云正踮着脚收晾干的衣服,听见楼下的魔音灌耳,眉头皱得紧紧的,但她破天荒地没出声骂人。
她收好衣服,抱着竹筐靠在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洗碗的背影。
这人看着没正形,满嘴跑火车,白天扶染缸的时候反应倒是快,洗碗手法也熟练,看样子平时没少干活。
叶念云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随即又反应过来,猛地绷紧小脸。
“傻缺。”
她小声嘟囔一句,端着竹筐转身进了房间,房门关得砰的一声响。
夜深了,整个周城村都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
柴房没装空调,大理的夜风从窗户缝漏进来,倒也凉快。
王思南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太硬,硌得后背疼。
他摸出那个碎屏的二手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刚亮起就弹出好几条未读微信,全是陈菲发的。
【你真跑了?】
【你爸今天去网吧找你了,没找着人,脸都黑了。】
【没钱了吱一声,别死在外面给我添麻烦。】
王思南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无声地笑了笑,没回复,直接按灭屏幕塞回枕头底下。
晚上鱼汤喝多了,尿意袭来。
王思南趿拉着破塑料拖鞋,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点月光。
他轻手轻脚往角落的茅房走,刚走到院子中央的大染缸旁边,突然停下脚步。
二楼阁楼的位置,传来很微弱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仔细听。
是哭声,被被子捂着的呜咽声,压得很低。
那是叶念云的房间。
白天那个牙尖嘴利、怼天怼地的小刺猬,大半夜躲在被窝里哭?
王思南站在原地很久,没上去敲门,也没出声。
别人的私事,不该听的别听。
他刚准备继续往茅房挪,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奶披着件单薄的白族外衣站在门口,没开灯,只是抬头望着二楼阁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阿奶的声音很轻,哑得厉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又梦到那场火了。”
王思南浑身猛地一僵。
火?什么火?
他看着阿奶佝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
这院子里的事,好像比他白天看到的要深得多。
他摸了摸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那是被他爸用核桃砸的。
突然觉得,这张盲买的火车票,好像买对了。
大理这地方,比重庆乌烟瘴气的网吧有意思多了。
王思南放轻脚步解决完内急,溜达回柴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漏风的房顶发呆。
兜里就剩三千左右了,能在这个院子里待多久呢?
他翻了个身。
管他呢,天亮了再说。
大理的第二场雨,在后半夜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雨点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彻底掩盖了二楼的哭声,也掩盖了柴房里绵长的呼吸声。
这是王思南在大理的第一夜,睡得还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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