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星跟在四目道长身后,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前方一幕奇景。
眼镜道士双臂平直伸出,一蹦一跳赶着夜路,身姿略显滑稽。身后一排排行尸整齐列队,铜铃一响,全员同步起跳,呆板僵硬,分毫不差。
清冷月光铺洒蜿蜒山路,一人众尸、蹦跳赶路的画面,荒诞又喜感。
敖星憋得辛苦,硬是不敢当众笑出声。
四目道长赶了半宿尸,又是斗狐妖又是长途赶路,早已疲惫不堪。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嘴里叼着一根青草茎勉强解渴,看着格外操劳。
一路无话。
四目是累得没空开口,敖星是压根不知道聊什么。总不能张口就一句:道长,你们这世界的灵气也太稀薄了吧?
山路漫漫,夜色渐褪。
天边缓缓浮出一抹鱼肚白,破晓晨光穿透林间薄雾。飞鸟醒转,叽叽喳喳的鸣啼响彻山林,露水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约莫清晨七八点钟,前方山腰平缓坡地上,终于出现两座并排而立的木屋。
四面翠竹环绕,清幽静谧,颇有几分隐世山居的雅致。
四目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一指房屋,嗓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到了。”
他推开竹制院门,领着一众行尸走进院内。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角落整齐叠放着几口薄皮棺材,屋檐悬挂八卦铜镜与风干艾草,道家风十足。
“家乐!”
四目站在正屋门口,扬声喊了一嗓子。
院内寂静,无人应答。
“家乐!你个兔崽子!”
拔高音量再喊,依旧鸦雀无声。
四目伸手推门,房门纹丝不动,竟是从内部死死闩住。他脸色瞬间黑沉下来,转身抄起墙根那根小臂粗的木棍——一看就是常年用来揍徒弟的专属家法。
指尖挑开木门闩,推门而入。
敖星探头跟进去,一眼就看见床板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裹着厚被睡得四仰八叉,震天的呼噜声差点掀翻屋顶。
四目二话不说,拎着木棍直接开抽。
“哎哟!师傅!疼!”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家乐被打得瞬间弹射起床,捂着屁股满屋乱窜,惨叫声此起彼伏,跟杀猪一般凄惨。
“错了?让你守夜送尸,你倒好,关门蒙头睡大觉!太阳都晒头顶了!”
四目狠狠抽了好几下才收手,将木棍重重拍在桌面,震得桌上杂物乱跳:“赶紧把这批客户送去停尸房,摆放整齐!敢歪半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家乐揉着通红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跑出屋子。刚踏出房门,就迎面撞上站在院中闲散伫立的敖星。
他当场愣住,上上下下把敖星打量了个遍,满眼新奇。
红短袖、过膝大裤衩、凉拖鞋,再加一头乱糟糟的紫发,穿搭怪异离谱。既不像山中修士,也不像寻常村民,活脱脱一个戏台里跑出来的怪人。
家乐脑子直,自来熟得很,挠着脑袋开口:“你是师傅新收的师弟?”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一脸找到同类的惋惜表情:“不对啊,你怎么穿得比我还寒酸?衣服裤子都短一截,鞋还拖着!你也挨师傅揍、被抢衣服了?”
敖星嘴角微抽,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四目已然从屋内走出,抬手就给了家乐一个响亮的后脑勺巴掌。
“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客人!他叫……”
四目话说一半,突然卡壳,愣在原地。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了一整夜路,忙活一宿,居然从头到尾忘了问人家名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四目转头看向敖星,眼神带着几分窘迫:“你叫啥来着?”
敖星彻底无语。
这师徒俩属实卧龙凤雏,一个粗心不问名,一个心大不自我介绍。
“我叫韩星。”
敖星随口报出前世姓名,坦然自然:“我刚从国外回来,半路遭人持枪打劫,行李衣物全被抢光。昨晚山里迷路,刚好碰上道长。”
家乐心思单纯,闻言半点不疑,立马热情伸手:“你好你好!我叫家乐,是师傅亲传徒弟!”
敖星伸手与他交握,刚要客套两句,四目轻咳一声。
家乐瞬间收敛嬉皮笑脸,缩回手,屁颠屁颠跑去忙活行尸。
熬了一整宿,四目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他抬手指向院子一侧的偏房:“你去那屋歇歇,我也补个觉。今晚我拆解狐妖材料,剩下的狐肉都留给你。”
不等敖星应声,他先步入正堂,给祖师爷上香跪拜,嘴里低声念念有词。草草礼毕后,他领着敖星推开偏房房门。
小屋干净简洁,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窗户外正对一片翠绿竹林,清幽安静。
叮嘱完一句“安分待着,别乱跑”,四目便匆匆回主卧补觉,片刻后,屋内响亮的呼噜声便传了出来。
敖星盘膝落座,闭眼运转灵力调息。
可刚一运功,他就深切体会到这方世界的贫瘠。
灵气稀薄得可怜,辗转周天吸纳许久,积攒的灵力,还不如他在洞府随意呼吸一口浓郁灵气。
聊胜于无。
他刚刚入定,院外就传来家乐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师傅!师傅!一休大师来了!”
主卧内安静两秒,随即响起四目带着起床气的暴躁怒骂:“来就来!还得我起身恭迎他不成?”
屋内传来翻身磨蹭的动静,片刻后房门吱呀推开。
四目披着外袍,头顶一撮呆毛高高翘起,满脸写着困倦不耐,强撑着出来待客。
敖星闻声走出偏房,抬眼望去。
竹篱笆门口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一身灰布僧衣,肩上搭着陈旧褡裢,笑意温和。老和尚身侧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整齐麻花辫,眉眼清秀灵动,一双透亮的眼睛正好奇地往院里张望。
四目本想开口怼上两句,瞥见旁边乖巧的小姑娘,硬生生把嘴边的粗话咽了回去。
他干咳一声,挑眉问道:“这小丫头是谁?你私收徒弟?老和尚你啥时候冒出个闺女来了?”
一休大师瞬间老脸一红,连忙摆手辩解,语速都快了几分:“不是不是!是徒弟!正经徒弟!”
“你一个出家和尚,收女徒弟?”四目满脸狐疑。
一休轻叹一声,简单道出菁菁的身世。
小姑娘本是山下村民,父母不幸遭僵尸所害,他路过见其孤苦无依,心生恻隐,便收为徒弟带在身边。
四目听完,神色稍缓,不再打趣追问。
一休松了口气,转头便看见自家小徒弟正怔怔盯着敖星,目光死死黏在那一头罕见的紫发上,满眼新奇。
长这么大,菁菁从未见过这般发色。
一休轻咳提醒,菁菁小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局促地低下头。
“这位小友是?”一休看向敖星,含笑询问。
四目懒洋洋随口介绍:“他叫韩星,昨晚山里偶遇。被人持枪抢劫,身无长物,我顺路带回来暂住。”
说完他抬手随意一指,打趣道:“这是隔壁的一休大师,你俩若是有缘,让他给你开个光。”
“休要胡言。”一休笑骂一句,上前与敖星拱手见礼。
敖星记忆模糊,只记得电影里有这对冤家师徒,具体细碎剧情早已记不清,只能礼貌回礼。
“菁菁,见过道长与韩大哥。”一休拉过小姑娘。
菁菁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软糯细轻:“四目道长好,韩大哥好。”
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家乐的喊声:“早饭做好啦!快来吃!”
家乐探头探脑,说完又兴冲冲跑回厨房端饭菜,菁菁乖巧跟上帮忙。
院里瞬间只剩三人,围坐在院中木桌旁。
四目拎起茶壶,淡定给敖星倒了一杯茶,随后直接放下,完全无视一旁的一休大师。
一休也不恼,笑眯眯自己伸手拎壶倒茶,落壶时力道微沉,桌面轻轻一震。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敖星端着茶杯,默默挪了挪屁股,退到一旁。
懂了,经典日常,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四目抿了口凉茶,语气阴阳怪气:“某些出家人,不守清规不坐禅,天天串门蹭饭,也不怕佛祖追责。”
一休笑意不变,从容回怼:“佛曰普度众生,邻里众生,自然要多关照。”
“三年了,你就光顾着度我这邻居?山下众生你怎么不度?”
“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两人嘴上和风细雨、你来我往,桌下早已暗流涌动。
四目搭在桌沿的手青筋微隆,一休握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整张木桌微微震颤,木纹紧绷,桌上茶杯茶壶开始叮叮当当轻响。
两人脸上挂着假笑,眼神暗中较劲,看着像是老友闲谈,实则内力疯狂对拼。
敖星识趣地再退一步,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水静静吃瓜,看得津津有味。
下一秒——
咔!轰隆!
整张实木方桌,直接从中间炸裂崩碎,碎木渣四溅,落得满地狼藉。
两人隔着一地碎木,两两对视,同时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别处,谁也不服谁。
恰好此时,家乐和菁菁端着早饭走出厨房。
看着满地碎木头,再看看两个扭头装淡定的长辈,两个年轻人当场僵在原地,满脸茫然无奈。
家乐欲哭无泪:“师傅……这是这个月第三张桌子了……”
“问这秃驴!”四目瞪眼。
“问这牛鼻子!”一休寸步不让。
敖星端着一滴未洒的茶水,对着两个满脸无奈的小辈轻轻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纯属看戏的淡然模样。
欢喜冤家的日常,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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