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乐苦着脸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旧木桌。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张餐桌。
前三张全部壮烈牺牲,葬送在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无休止的内力较劲里,死因五花八门,劈裂、散架、当场炸碎,无一善终。
眼前这张桌面布满细密旧裂纹,桌腿修补过数次,一看就是历经数次大战、侥幸存活的幸存者。
家乐小心翼翼将桌子摆正,反复按压桌角确认稳固,仔仔细细擦干净桌面,这才招呼众人落座。
桌上摆着清粥、烙饼、几碟家常小菜,是家乐天未亮就起身忙活出来的早饭。
四目、一休、菁菁依次落座,唯独敖星倚在院门门框上,半步未动。
“你不吃饭?”四目抬眼看向他。
敖星轻轻摇头,神色淡然:“不用,我不饿,等晚上再吃。”
四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想起昨晚这小子张口就要狐妖肉,瞬间了然,点点头不再多问,端起粥碗自顾自吃喝。
家乐和菁菁满心疑惑,从没见过放着早饭不吃、专门等夜宵的人,但见师傅闭口不谈,两人也懂事地没有多嘴。
饭桌上的氛围,很快又变得微妙起来。
家乐端起小菜,偷偷给菁菁使眼色,想约她去门口单独吃饭、躲开两大神仙斗法。
奈何菁菁压根不接茬,淡定夹起一张烙饼,端坐在桌前纹丝不动。
家乐瞬间僵在原地,悻悻收回手,耷拉着脑袋端起饭碗,蹲在院门口扒饭,模样委屈巴巴,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土狗。
敖星靠在门框,端着清茶慢悠悠抿着,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餐桌之上,战火再度点燃。
四目夹起一筷子咸菜,皮笑肉不笑递到一休嘴边,话语夹枪带棒:“大师多吃点,看你瘦得皮包骨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恪守吃素戒律呢。”
一休笑容温和,反手一筷子腐乳精准怼回:“道长也多用些,你心火旺盛,正好降燥去火。”
“我火气大?还不是被你气出来的!”
“阿弥陀佛,贫僧一心礼佛,从未针锋相对,道长可别冤枉人。”
两人嘴上客客气气,宛如老友寒暄,桌间筷子却翻飞碰撞,噼啪作响。咸菜腐乳你来我往,内力裹挟之下,油星四溅、菜屑横飞。
坐在中间的菁菁倒了大霉,无辜惨遭池鱼之殃。
一块腐乳凌空飞出,稳稳糊在她洁白袖口;紧接着一片腌萝卜掉落碗中,溅起的粥汤险些泼她一脸。
小姑娘憋得小脸鼓胀,又不好对两位长辈发作,只能端起饭碗,气鼓鼓快步走到门口。
家乐眼睛一亮,立马凑上前殷勤哄劝:“菁菁别气别气,他俩就爱闹别扭!来这边坐,这里绝对安全!”
他赶忙挪开自己蹲坐的门槛,又颠颠跑进屋搬出小板凳,殷勤伺候。
菁菁犹豫片刻,终究落座低头扒饭。
敖星看得清楚,小姑娘每隔两口饭,就会偷偷抬眼瞄他一下,视线撞上便飞快低头,耳尖悄然泛红。
他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初见他这一头异色紫发,好奇多看两眼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他本就不属于这方世界,识海玉佩随时可能再次发动,带他离开此地。萍水相逢,终是过客,没必要让小姑娘徒生念想。
收回思绪,他重新聚焦餐桌闹剧。
两大冤家的互坑,已然进入白热化。
四目抓起一碟辣椒油,假意相让,手腕骤然一抖,半碟红油带着劲风直扑一休面门。
一休早有防备,侧身轻松躲开,顺势将身前茶杯向前一推。
瓷杯滑行桌面,狠狠撞上四目面前的粥碗!
哗啦一声!
白粥倾覆,滚烫粥汤淌满桌面,顺着桌沿淋漓滴落。四目吓得猛然跳起身,可还是晚了一步,热粥溅在裤上,烫得他龇牙咧嘴、连连吸气。
一休也没讨到好下场。
后仰躲红油时用力过猛,老旧木椅不堪重负,椅腿咔嚓断裂!
他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后翻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尾椎骨精准磕在门槛棱角上,疼得他倒抽冷气,眼角生生逼出泪花。
四目见状,当即张嘴就要大笑嘲讽。
可笑意刚涌到嘴边,倒地的一休反手一拍桌腿,残存内力震得桌上芥末酱凌空弹起,精准倒扣进四目嘴里!
瞬间,浓烈辛辣的冲味席卷口腔喉咙。
四目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变青,捂着喉咙疯狂干呕,转身满院子找水漱口。
一场早饭闹剧,最终潦草收场。
一休大师捂着后腰、岔着双腿缓步挪回隔壁木屋,嘴里不停念叨阿弥陀佛,狼狈不堪。
四目吐光半缸凉水,压下喉咙里的灼辣感,骂骂咧咧回屋补觉。
庭院只剩满地狼藉,碎碗残渣、淋漓粥汤遍地都是。
家乐看着本月第四张惨遭损毁的桌子,欲哭无泪,只能认命拿起抹布,默默收拾残局。
敖星放下茶杯,转身走回偏房。
他盘膝坐于床榻,闭目运转《蛟龙锻体法》。
这方世界的灵气属实贫瘠,比起他闭关百年的洞府,堪比荒漠对比江南水乡。
但锻体之道,本就不同于炼丹修法。
修法重灵气浓度,锻体重日积月累、千锤百炼。
哪怕只有一丝一缕微薄灵气,只要持之以恒引气淬体,便能打磨筋骨、剔除杂质,让肉身愈发紧实强悍。
一百五十年孤寂苦修,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微弱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冲刷四肢百骸。窗外竹林沙沙作响,院中不时传来家乐洗刷碗筷的叮当声响,岁月静谧安稳。
敖星沉心入定,任由灵气反复淬炼蛟龙肉身,一点点打磨根基。
时光悄然流逝。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伴着家乐的呼喊:“韩大哥!韩大哥!我师傅找你!”
敖星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眼望去。
窗外早已夜幕沉沉,一轮弯月悬于竹梢,微凉夜风穿窗而入,吹散屋内静坐的暖意。
他起身开门,跟着家乐走出偏房。
院中青石之上,四目蹲坐其间,身前分门别类摆放着完整的白狐皮毛、剔透骨爪、各类妖物辅料,规整有序。
一旁单独堆放着一堆暗红狐肉,肌理紧实,远超寻常野兽肉质,表层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残余妖气。
见敖星过来,四目抬手指了指狐肉,语气干脆:“喏,答应你的狐肉。狐丹、皮毛归我做法器,骨架、爪牙我留着备用,这些肉全给你。丑话说在前头,妖肉含妖气,普通人吃了容易心魔滋生、走火入魔,出了事别赖我没提醒。”
“多谢道长。”敖星坦然应下。
他蹲身扫过肉堆,粗略一看足有五十余斤。视线一扫,忽然眼底微亮——肉堆深处,还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狐妖心脏,色泽暗沉血红,残存的妖气比肉身浓郁数倍,是整具狐妖最精华的部位。
敖星二话不说,抱起整堆狐肉,单独收好妖心,径直走进厨房。
灶台干净整洁,锅里还盛着昨晚煮粥的清水。
他将狐肉置于案板,手起刀落,动作稳准利落,骨肉瞬间分离,整齐干脆。
很快,五十多斤狐肉被切成均匀的长条肉条,码在大瓷盆中。饱满的狐骨被逐一挑出洗净,入锅添山泉清水,文火慢炖熬汤。细碎筋膜、无用碎骨则直接剔除丢弃。
收拾妥当,敖星端着肉条与妖心来到院中,就地架起篝火。
干燥柴枝噼啪燃烧,暖黄火光映照庭院。他削出修长竹签,将狐肉逐条串起,整齐架在篝火两侧慢烤。那颗精华妖心单独穿粗签,架在火势最旺的位置,细细炙烤,彻底逼除杂糅邪煞。
篝火冉冉,烟火升腾。
独特的肉香缓缓弥漫开来,不同于凡畜肉食的油腻香气,带着一丝清冷野性的鲜甜,穿透力极强,晚风一吹,铺满整座庭院。
家乐早就挪不动脚,蹲在篝火旁,双手托腮,双眼死死盯着滋滋冒油的烤肉,喉结不停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屋内的四目闻声走出,端着一杯凉茶,见状抬手轻拍家乐后脑勺,沉声叮嘱:“看看就行,别嘴馋乱动。你凡人躯体扛不住妖气,吃了必定妖气侵体、心智错乱,真出了事,我只能大义灭亲收拾你。”
家乐连忙缩脖子,讪讪赔笑:“我知道师傅!我就看看,绝对不吃!”
嘴上乖乖应声,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滋滋冒香的烤狐肉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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