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协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烬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枚红色结晶。结晶还烫着,跟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烤红薯似的。
苏晚晴站在前台,跟季无咎汇报。
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烬还是听见了几句。
“……领域退了,不是因为我。”
“他的情绪视界对愤怒免疫。”
“而且,我看到了虚无。”
季无咎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很慢。
“确定?”
“百分之九十。”
“剩下百分之十呢?”
“万一是眼花。”
“你什么时候眼花过?”
苏晚晴没回答。
季无咎重新戴上眼镜,朝林烬看了一眼。那眼神林烬很熟——跟他在孤儿院时院长看他的眼神一样。不是喜欢,不是讨厌,是“这孩子是个麻烦”。
“林烬。”季无咎叫他。
林烬走过去。
“你今天第一次狩猎,感觉怎么样?”
“跟吃火锅似的。”
“什么意思?”
“烫嘴。”
季无咎笑了。笑完就收了。
“你刚才在周浩的情绪领域里,做了什么?”
“走路。”
“走哪去?”
“往他怕的地方走。”
“你怎么知道他怕什么?”
“看见了。”林烬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他愤怒底下有一团黑的。黑里头有个小孩儿,被人打,不哭不叫,抱着本漫画书。”
季无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看过周浩的资料吗?”
“没有。”
“他七岁到十二岁被校园霸凌。”季无咎说,“这件事只有协会档案里有。苏晚晴都不知道。”
苏晚晴偏过头看林烬。
“你到底看见了多少?”
“就那个小孩儿。还有那本漫画书。封面是个穿披风的超人。”
季无咎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墙上滑开一道暗门,里头是个电梯。
“进来。”
电梯往下。林烬看了眼楼层显示——没数字,就一个箭头,朝下的。
“这楼有地下?”
“本来没有。”季无咎说,“我挖的。”
“你一个心理咨询师,挖地下干嘛?”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电梯停了。门打开。
林烬愣了。
地下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墙壁全是白色的,灯光贼亮,照得人眼睛疼。正中央摆着一堆仪器,屏幕上的数据跳来跳去。四五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仪器前忙活,看见季无咎进来,齐齐点了下头。
“这是南江分部的情绪实验室。”季无咎说,“全球只有七个分部有这个配置。”
林烬看着那些仪器,突然觉得手套里的手更凉了。
“你们平时就在这儿研究情绪?”
“不。研究猎人。”
季无咎走到一台仪器前,拍了拍椅子。
“坐下。”
林烬坐下。一个白大褂过来,往他太阳穴上贴了两个贴片。贴片连着线,线连着屏幕。
“放松。”
林烬试着放松。贴片凉凉的,有股酒精味。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白大褂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季老师。”
“嗯?”
“他的情绪指数……不太对。”
林烬偏头看屏幕。一堆数字和曲线,他一个都看不懂。
“哪儿不对?”季无咎走过来。
“所有情绪指数都偏高。愤怒、恐惧、欲望、悲伤、快乐、平静——全在正常值以上。而且,”白大褂顿了顿,“互相不冲突。”
“正常人什么情况?”
“正常人是两到三种情绪主导,其余的压下。比如愤怒上来,快乐就下去。他是七种全开着,谁也不压谁。”
季无咎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还有呢?”
“还有就是……”白大褂犹豫了一下,“心脏位置有一个读数,仪器识别不了。不是七种已知情绪中的任何一种。信号强度为零,但一直在那儿。”
季无咎跟苏晚晴对视了一眼。
“零号情绪。”季无咎说。
“什么东西?”
“暂时没定论。理论上有八种情绪,前七种人人都能感受到,第八种——”他顿了顿,“记录为零。”
“为什么?”
“因为所有感受到第八种情绪的人,都死了。”
林烬沉默了。
然后开口:“你说的死了,是死了的死了,还是变成植物人的死了?”
“都有。”
“那我现在算什么?”
季无咎看着他。
“算一个活着的零号。”他说,“三年前也有一个。活到了二十七岁。”
“他怎么死的?”
“狩猎第八种情绪。”季无咎摘了眼镜,“他成功了。然后消失了。”
林烬想了想:“消失跟死,是一回事吗?”
“在七色议会的记录里,是一回事。”
白大褂又给林烬做了一堆测试。测情绪感知距离——他能在一百米外闻到别人的愤怒。测情绪分辨精度——七种基础情绪能分出一百二十四种亚型。测狩猎转化率——红色愤怒的转化效率是百分之九十七,意思是他吸进来的愤怒,只浪费百分之三。
“百分之九十七是什么水平?”林烬问。
苏晚晴没回答。白大褂替她说了。
“全球猎人平均水平是百分之六十五。专家以上能到百分之八十。苏晚晴的最高纪录是百分之九十一。”
“那九十七呢?”
“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个人达到过。一个在七色议会,一个在苍白之手。”白大褂看了一眼季无咎,“还有一个,刚才在楼上说自己跟吃火锅似的那个。”
林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所以我很牛逼?”
“你不牛逼。”苏晚晴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转化率高只能说明你身体好,不代表你会用。给你一辆跑车,你不会开,照样撞墙。”
“那你教我开?”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明天开始。”
季无咎在旁边补了一句:“每周一三五,早上六点,来这里报到。周二周四自己练,周末休息。”
“六点?”林烬啧了一声,“我妈都没让我六点起过。”
“你妈——”
季无咎收住了。他显然知道林烬的资料。
林烬看了他一眼:“没事。我妈死了。我爸杀的。”
场面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过分。
然后林烬自己笑了:“别这样。你们一个是我上司,一个是我教官,露出那种表情我还怎么混?”
苏晚晴转过身,开始整理仪器。动作比刚才轻了点。
季无咎咳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你的。”
林烬打开。盒子里是一副手套,跟苏晚晴那双差不多,但颜色是黑的。
“装备?”
“情绪手套。能保护你在狩猎时不被反噬。上限是专家级情绪,超过专家级的需要你自己扛。”
“用什么做的?”
“上一任主人剩下的结晶。”季无咎顿了顿,“别问是谁。你不会想知道的。”
林烬戴上手套。黑的,很薄,贴着皮肤有种微微的凉意。
“行了。”季无咎说,“今天回去。明天六点。”
林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电梯口,苏晚晴叫住他。
“林烬。”
“嗯?”
“你今天在周浩领域里往前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烬想了想。
“想我爸。”
“你不恨他?”
“恨。”林烬说,“但恨不动。他那会儿也控制不住自己。”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看见了周浩愤怒底下的东西。他控制不住。不是不想控制,是控制不住。愤怒太大了,他自己先被吞了。”
苏晚晴看着他。
“你觉得你爸也是?”
“不知道。找出来才知道。”
电梯门关上。
林烬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灯光嗡嗡响。他低头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手心里那层还没散尽的透明光。
“找出来。”他说。
电梯往上。
凌晨两点,宿舍早锁门了。林烬翻墙回的寝室,动作很轻——张洋睡得跟死猪似的,手机还亮着,停在跟一个女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句话是“晚安宝贝”。
林烬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太长了。
长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神经病。
然后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发件人不是乱码。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
“听晚晴说了。欢迎加入疯子的世界。另外,你今天做得很对——往他怕的地方走。这就是狩猎的本质。早点休息。秦墨。”
林烬盯着屏幕。
秦墨。
不认识。
但他记住了。
他把红色结晶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周浩,不是那个小孩儿,不是苏晚晴踩在空气上的样子。
是一个客厅。
十年前。
母亲倒在血泊里,红色跟周浩身上的愤怒一模一样。
父亲跪在旁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色。
没有黑色。
没有颜色。
什么都没有。
跟他在镜子里看见的那抹透明的东西,一模一样。
林烬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
明天六点。
还有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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