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阁的卷帘门拉着一半。从外面看,店已经打烊了。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K哥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椅子是钱万金的。红木的,椅背上雕着蝙蝠和铜钱。K哥靠进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方助理站在门口。黑T恤的年轻人站在门外。
钱万金坐在柜台前面的客椅上。他平时坐柜台后面。今天坐在对面。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很慢。核桃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
K哥弹了一下烟灰。
"那个小伙,确实有点门道。"
钱万金没有接话。
"青铜尊的照片。三张。他看了五分钟。告诉我圈足内侧的锈色是化学绿。我说,下次带实物。"K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说,光看照片拿不准。要上手才敢下结论。"
"这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在于。"K哥把烟掐了。"换一个人。看五分钟。要么说假的。要么说真的。他不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不说。"
钱万金的手停了一下。核桃不转了。
"我告诉过你。他不是运气。"
"我知道。所以我想要他。"
K哥从方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跟老茶馆里那个一样。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件汝窑天青釉碗。器型端正,釉面温润,开片细密。
"这件碗在我手里。缺一个底款。"
"汝窑?"
"汝窑。"K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北宋汝窑天青釉碗。传世品。缺底。"我有这件碗已经四年了。器型。釉面。开片。全部是真的。唯一的问题是,碗底被人磨掉了。底款没了。没有款的汝窑,卖不出去。"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款的另一半,在那件永乐碗底下。"
钱万金看着他。
"什么款?"
"四年前。我在云南收了一批汝窑的残件。有碗。有盘。有洗。每一件的底都被磨了。我以为收了一堆废品。后来我发现,款的另一半被人贴在了另一件东西的底部。"
K哥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这是一张X光片。片上是一只碗的底部。碗底有三层。第一层是碗本身的圈足。第二层是一层极薄的化学胶。第三层是一个弧形的轮廓。底款的形状。
"三年前。有人把一件汝窑碗的底款磨下来。用化学胶贴在了这件永乐碗的底下面。在假底上重新刻了民国仿明的标签。这件碗到了老刘手里。老刘当民国仿品卖给赵德宝。"
钱万金盯着X光片。
"三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
K哥没有回答。他把X光片收起来。
"我不需要那件碗。碗本身是永乐官窑。但永乐官窑我手里有好几件。我只需要那层假底。假底上的款。配我手里那件汝窑碗。就是一件完整的汝窑。"
他把烟盒拿出来,抽出一根,没有点。
"汝窑传世品不到七十件。每一件都在博物馆里。如果多出一件。拍卖价至少两个亿。"
店里的灯闪了一下。钱万金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核桃滚了两圈,停住了。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把那件碗拿出来。"
钱万金沉默了很久。
"碗在赵德宝家的保险柜里。他住在城外。具体地址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K哥说。他把打火机拿起来,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家在城西。老机械厂的家属院里。三楼。三零二。保险柜在卧室的衣柜里。五位数密码。他孙女的生日。"
钱万金没有说话。他把核桃拿起来,重新转起来。核桃摩擦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帮我搞掉聚宝斋。"
"怎么搞?"
"你不需要知道。"K哥站起来。他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你给我碗。我给你聚宝斋。"
他走到钱万金面前。钱万金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客椅上,抬头看着K哥。
K哥把手放在钱万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在古玩城混了二十年。拍卖会的笔筒。吴老板的梅瓶。鲁荣轩的莫西沙。你在那个小伙手上栽了三次。这一次。你跟我。"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我叫方助理去聚宝斋。带那件汝窑碗。让他看。"
"然后呢?"
"他会说。底款是清代的。器身也是清代的。整体是清仿的。"
"这跟拿碗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K哥拉开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录下来。"
门关上了。
钱万金坐在客椅上。灯光打在他脸上。核桃在他手里转了三圈。停了。他把核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在那把红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还留着K哥的温度。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指尖碰到一道旧划痕。这道划痕是很多年前收第一件货的时候,卖家把货往桌上一放,托盘底子划的。他以前每天坐在这里都能看到这道痕。今天他觉得这道痕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明天去帮我办件事。"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
"打听一个人。住在城西老机械厂家属院。三楼。三零二。姓赵。我要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没人。后窗能不能开。"
他放下手机。把核桃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窗外古玩街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飞蛾扑着灯罩。跟聚宝斋门口那条街上一样。
只是方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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