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助理是下午两点来的。
这次他一个人。没有黑T恤的年轻人。没有K哥。他穿着跟上次一样的那件深灰西装，无框眼镜擦得很干净。手里拎着一个锦盒。盒子是紫檀木的，棱角磨得发亮。
他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里面塞着明黄色的绸布。他把绸布一层一层揭开。最后露出一件天青釉碗。
器型不大。一只手能握住。釉面是淡青色的。灯光照上去，反光很柔和。开片很细，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釉面上。碗口的釉比碗壁的薄，有一圈极淡的褐色。碗底的圈足上刻着五个字：大清乾隆仿制。
陈逸把碗拿起来。
光晕是浅蓝色的。均匀。清代中期。
他把碗翻过来看底。底足的胎土颜色是白的。修足利落。圈足的外壁比内壁高出一线。泥鳅背。乾隆官窑的修足特征。
底款的光晕也是浅蓝色的。跟器身一致。同一年代。
他把碗放回锦盒里。
"清乾隆仿宋汝窑。真品。"
方助理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陈逸，看了几秒。
"你确定底款是对的？"
"底款是清代的。器身也是清代的。整体是清仿的。东西没问题。但不是宋代的。是清乾隆时期仿的。"
方助理点了点头。把绸布重新盖好，盖上锦盒盖子。
"谢谢。"
他拎着锦盒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逸。
"K哥让我带句话。上次的照片你看出锈色不对。这次他信了。"
门关上了。
赵德宝从后屋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后屋泡茶。方助理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杯。茶杯冒着热气。他没有喝。
"这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答案。"
陈逸看着他。
"他不是来鉴定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赵德宝放下茶杯。
"确认你的判断。"
陈逸愣了一下。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方助理知道这件东西的答案。知道它是清仿的。为什么要来找他鉴定？为什么专门问一句"你确定底款是对的"？
"这件东西是谁让他拿来的？"
赵德宝没有回答。
电话响了。赵德宝拿起座机。是老刘打来的。说省博物馆下周要办一个明清瓷器展，问赵德宝能不能借那件永乐碗展出几天。赵德宝说碗不在店里。老刘说那算了。
挂了电话。店里安静了几秒。陈逸看着柜台上方助理刚才放锦盒的位置。紫檀木的盒底在柜台上留下一圈极淡的印子。是盒底的蜡蹭上去的。
赵德宝把抹布拿起来，擦掉了那圈印子。
那天晚上。
陈逸吃过晚饭，躺在床上刷手机。周胖子的头像弹了出来。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逸哥，出事了。"
第二条："有人在群里说聚宝斋涉嫌文物造假。把一件清仿的瓷器当宋代的卖。"
第三条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是"聚宝斋鉴定录音.mp3"。
陈逸点开录音。
录音里是他的声音。但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原话是"底款是清代的。器身也是清代的。整体是清仿的"。录音被剪过。变成了"底款是清代的。器身是清代的。整体是清仿的"。听起来一模一样。但每句话后面的停顿被剪掉了。语气变了。原本是陈述句，现在听起来在描述一件东西的做旧过程。有人在背景里加了一个声音。很轻。在问问题。不是方助理的声音。是一个不认识的声音。
"那底款你们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被剪进去："底款是清代的。"
"器身呢？"
"器身也是清代的。"
"整体呢？"
"整体是清仿的。"
陈逸盯着屏幕。
周胖子又发了一条："这个录音已经在三个古玩群里转发了。有人说要报警。说聚宝斋造假。"
他回了一条："谁发的？"
"不知道是哪个人。但最先发的那个群是宝珍阁的客户群。"
陈逸放下手机。
宝珍阁。钱万金。
但这件事不像钱万金的手笔。钱万金造谣的时候是直接说，不需要录音。这件事比谣言精密得多。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从方助理进门到出门，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方助理知道那件碗是清仿的。他专门问了一句"你确定底款是对的"。就是为了让陈逸重复答案。录音里他有清晰的"底款是清代的"和"器身也是清代的"。分开剪。拼在一起。配上别人的问题。听起来就像他在介绍一件造假的流程。
这不是钱万金。
这是K哥。
赵德宝的话在脑子里响了一遍。"他跟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他给你看一件东西，不是因为拿不准。他让你帮一个忙，不是因为需要你。他见你一面，不是因为想认识你。"
方助理进门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K哥让我带句话。上次的照片你看出锈色不对。这次他信了。"
信了什么？信他的眼睛。
今天的鉴定，不是为了确认碗的真假。是为了确认他的眼睛有多准。他的眼睛越准，K哥越想要他。
陈逸把灯关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那道光。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就知道它不是普通的东西。它能看穿年代。能看穿石头。能看穿锈色。能看穿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看不穿另一件事。
看不穿别人设的局。
他闭上眼睛。那只青花碗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碗底的暗孔。锈针弹出来的方向。K哥今天没有出现。但今天的每一件事都是K哥。方助理是K哥的手。录音是K哥的局。宝珍阁的客户群是钱万金的手。他们是联手的。
陈逸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给赵德宝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店里。早点到。"
赵德宝回了两个字。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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