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个年轻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年纪大的那个走到柜台前面,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柜台上。
"我们是分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们店里涉嫌文物造假。有人提供了一段录音。"
赵德宝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是举报材料的复印件。
"录音里是谁的声音?"
"你们店里的人。叫他出来。"
陈逸从后屋走出来。他昨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的。他站在赵德宝旁边。
"是我。"
年纪大的警察看了他一眼。
"录音里你在描述一件清仿瓷器的做法。底款怎么做。器身怎么做。整体怎么做。这些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但录音被剪过了。原话是鉴定意见。我说的是'底款是清代的。器身也是清代的。整体是清仿的'。这是一个完整的陈述句。意思是这件东西是清乾隆时期仿宋代汝窑。不是说我在做这件东西。"
警察没有说话。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
"有人提供了原件照片。一件天青釉碗。底款是大清乾隆仿制。我们找了省博物馆的专家看过照片。"
"哪个专家?"赵德宝问。
"姓刘。"
赵德宝拿起柜台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老刘。警察在我店里。你帮我跟他们说。"
他把电话递给警察。警察接过去,听了一会儿。嗯了两声。挂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
"老刘说那件碗他看过照片。清乾隆仿宋汝窑。不是造假的。录音的事他也知道。他说可能是被人剪过的。"
警察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
"这件事我们会继续查。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你们造假。录音的原始文件我们需要确认来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刘还说了一句。他说你们店里的那个小伙,眼力比他好。"
门关上了。
陈逸看着赵德宝。赵德宝没有说话。他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博古架上那只青瓷笔洗。
下午。
林小婉推开门。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夹克。
林馆长。
赵德宝放下抹布。
"老林。你怎么来了?"
"小婉让我来的。"林馆长看了一眼陈逸。"听说你们遇到麻烦了。"
"已经解决了。"
"我知道。老刘给我打了电话。录音的事我也听说了。"林馆长走到柜台前面。"我不是为录音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上个月省博物馆收到一笔捐款。捐赠人要求匿名。捐款的用途是指定给民间鉴定机构做技术扶持。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机构。老刘推荐了你们。"
赵德宝看着那个信封。
"老林。这个。"
"二十万。不多。但能帮你们撑一段时间。"林馆长把信封往前推了一下。"条件是你们得挂牌。叫省博物馆民间合作鉴定站。名头不大。但以后再有人举报你们,有了这个牌子,至少证明你们不是野路子。"
赵德宝没有拿信封。他看了林馆长很久。
"为什么帮我们?"
林馆长看了一眼林小婉。
"因为我女儿说了一句话。她说,爸,有个人帮别人看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说假话。"
林小婉没有看陈逸。她看着博古架上那只青瓷笔洗。
赵德宝伸手拿起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老林。我这里有件东西,你帮我看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林馆长拿起玉佩,走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很久。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陈逸说过有暗裂的位置看了很久。他把放大镜收起来。
"老赵。这块玉你收了多少年了?"
"传了五代。我曾祖父传下来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块白玉佩。螭龙纹。背面刻了宁为玉碎四个字。陈逸说过里面有暗裂。"
林馆长把玉佩放在柜台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玉佩上。
"这不是暗裂。这是玉筋。"
赵德宝没有说话。
"玉筋是玉料在形成过程中天然产生的纹理。不是裂。不是伤。是玉本身的纹路。有玉筋的玉,内部的纤维结构比普通玉更紧密。做出来的东西更润。更透。更耐久。"
他把玉佩翻过来,指着那条极细的线条。
"你太爷爷传给你爷爷。你爷爷传给你爸爸。你爸爸传给你。五代人。一百多年。这条玉筋没有扩过一丝。以后也不会扩。因为它不是裂。它是这块玉最结实的地方。"
林馆长把玉佩放回赵德宝手里。
"有玉筋的玉,比普通的贵三倍。"
赵德宝看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他把玉佩放回口袋里。
"老林。"
"嗯?"
"那条玉筋。陈逸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林馆长转过头看了陈逸一眼。
那天晚上。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到了底。博古架上的瓷器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光。赵德宝坐在柜台后面。陈逸坐在柜台前面的客椅上。
赵德宝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杯是满的。冒着热气。他没有喝。
"从明天起。"
陈逸看着他。
"你不是学徒了。"
赵德宝把手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碰到桌面上那道旧划痕。很多年前收第一件货的时候,卖家把货往桌上一放,茶盘底子划的。他一直没把它打磨掉。每一道痕都是一个故事。
"你是我徒弟。"
他抬起头看着陈逸。
"以后出去鉴定。报聚宝斋的名字。报我赵德宝的名字。"
陈逸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赵德宝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手指上有几道老茧。是常年握放大镜和强光手电留下的。指尖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摸瓷片的时候被胎土的毛刺划的。这些痕迹跟桌面上那道旧划痕一样。每一道都在那里很多年了。
"知道了。"
赵德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两人没再说话。店里的光很暗。后窗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穿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线。外面古玩街静悄悄。路灯亮着。飞蛾扑着灯罩。
陈逸看着那道光线。从第一次看到这种光的时候,他就知道它不是普通的东西。它能看到年代的沉积。看到石头内部的呼吸。看到锈色下面藏着什么。但它看不到人心。K哥。钱万金。方助理。每一步都是人心。
赵德宝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面。他转动密码锁。柜门弹开了。他把那件永乐碗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碗身上的暖黄色光晕在暗光里微微发亮。
"这件碗。K哥要拿。我们不给。"
他把碗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好。
"从明天开始。你学的不只是鉴宝。你还得学会看人。"
陈逸点了点头。
赵德宝把铁盒子放回保险柜里。关上柜门。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
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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