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很乱。
比之前任何一天都乱。
论道台上,殷寂离的剑尖偏开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东西。那不是伪装,不是计谋,而是一种真实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情意。
这个词在谢无咎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情意?
他和殷寂离,不过认识了几日。那人是魔域之主,他是天机阁少阁主。他们之间隔着仙魔殊途,隔着三界规矩,隔着千年万年的正邪对立。
哪来的情意?
可若不是情意,那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在交手时根本下不了手?
是什么让他看到殷寂离的剑尖偏开时,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是什么让他站在论道台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想伤他。
谢无咎猛地睁开眼。
不能再想了。
他低头看向霜吟剑。
剑还悬在身侧,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谢无咎习惯性地抬手抚过剑身,想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他的手刚触到剑身,就顿住了。
剑身上多了一道纹路。
霜吟剑跟随他近百年,剑身上的每一条纹路他都烂熟于心。霜花纹路从剑鄂处蔓延至剑尖,繁复而精致,像是一片片冰晶凝结在剑面上。
而现在,在这些银白色的霜花纹路之间,多了一道细细的、殷红色的纹路。
红的。
像血。
又像是……那人的红衣。
谢无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将剑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道红色纹路从剑鄂处生出,蜿蜒而下,像一根细细的血管,又像是一道新生的裂纹。它嵌在霜白的剑身上,刺目得不像话。
“什么时候有的?”他低声问。
霜吟剑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谢无咎想了想——今天出门前检查过霜吟剑,那时候还没有这道纹路。那就是今天在论道台上出现的。
论道台上。
他和殷寂离交手的时候。
他的剑和殷寂离的剑碰撞的时候。
谢无咎的呼吸微顿了一瞬。他尝试用灵力去抹除那道红色纹路——灵力覆上剑身,银白色的光芒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霜花纹路亮起,唯独那道红色纹路纹丝不动。
灵力对它无效。
谢无咎皱了皱眉,又试着用灵力去“覆盖”它,将自身的剑意强行注入那道红色纹路中,试图将它同化。
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扩散了。
原本只是一根细细的线,被他这么一弄,竟然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迅速晕染开来,在剑身上蔓延出一小片浅红色的痕迹。
谢无咎的手僵住了。
“……”
他默默收回了灵力。
不能再碰了。再碰下去,整把剑怕是要变成红的。
谢无咎盯着那片浅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道红色纹路出现的时间和殷寂离有关,颜色和殷寂离的红衣一样,甚至扩散的方式都像极了那个人——你越是想推开,他越是缠得紧。
他忽然想起殷寂离这几日的纠缠。
论道会场、后山竹林、瀑布之下、他的窗台前。那个人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冷脸,那人笑;他赶人,那人来;他关窗,那人把花放在窗台上。
像极了这道红色纹路——你越想抹去,它越是扩散。
谢无咎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将霜吟剑放到一边,起身洗漱,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道红色的身影。
这一夜,谢无咎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黑暗,是九幽深渊,是琴箫和鸣,是那个叫“锦瑟”的名字。那些画面模糊、破碎、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而这一次,画面清晰得可怕。
梦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场景。
瑶池。
仙气缭绕,莲叶田田,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漫天繁星。瑶池边上,一个人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张古琴。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不是谢无咎穿的那种素净的白衣,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仙韵的白裙,衣袂飘飘,像是随时要乘风归去。她的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清丽绝俗。
谢无咎看不清她的五官。
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认识那身白衣。
他认识那张琴。
他认识那个姿势,那种气质,甚至那几缕碎发的弧度。
那是他。
不,那不是他——那是一个女人,但那女人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那就是他自己。
“锦瑟。”
有人喊了一声。
谢无咎猛地转头。
瑶池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红衣的女人。
不——不是女人。
是……什么?
那红衣人身量很高,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肩背线条凌厉如刀削,长发如墨,垂至腰际。她的五官……
谢无咎拼命想看清她的五官,但那张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纱,怎么都看不真切。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红衣人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古旧的,墨绿色的,布满裂纹的,同心结形状的玉佩。
谢无咎在梦里猛地后退了一步。
殷寂离?
不,那不是殷寂离——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可那红衣,那玉佩,那周身张扬又深情的气息……
是殷寂离。
红衣女人朝“锦瑟”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嘴角带着笑。她走到“锦瑟”面前,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枝桃花。
“送你。”
声音低沉沙哑,和殷寂离一模一样。
谢无咎猛地睁开眼。
又是深夜。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中——那个红衣女人,那枚玉佩,那枝桃花,那一声“送你”。
谢无咎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红衣女人。
殷寂离。
殷寂离是女人?
不对,殷寂离是男人——他见过他,和他说过话,他分明是男儿身。
那梦里的红衣女人是谁?
是前世的殷寂离?
可殷寂离的前世不也是男人吗?那个在九幽深渊中的墨渊,他梦到过,明明是男子——
等等。
谢无咎的思绪猛地卡住了。
他梦到过墨渊。
九幽深渊中的那个大魔,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长发散落,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锁链。那是一个男子。
但今晚梦到的红衣女人,也是殷寂离。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前世?
除非……
除非殷寂离的前世不止一世。
谢无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论道台上,殷寂离无声地对他说的那两个字:锦瑟。
锦瑟是女子。
墨渊是男子。
如果锦瑟是他的前世,墨渊是殷寂离的前世,那他们前世是一男一女。
那红衣女人呢?
那红衣女人,不正是殷寂离的前前世?
谢无咎被自己的推断惊得浑身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和殷寂离之间,不止隔了一世。
那殷寂离到底等了他多久?
谢无咎不敢想下去了。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霜吟剑。
剑身上的那道红色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像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剑鄂处一路延伸到了剑尖。
红线。
姻缘线。
谢无咎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三个字,然后飞快地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他再也没能睡着。
闭上眼就是那个红衣女人走向“锦瑟”的画面,睁开眼就是霜吟剑上那道怎么也抹不去的红色纹路。
天快亮的时候,谢无咎坐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枝殷寂离送他的桃花。
花瓣已经完全蔫了,边缘发黄,轻轻一碰就往下掉。
但他没有扔。
他把那枝花放回了清水瓶里,和第一枝并排站在一起。
两枝花,一枝新鲜,一枝枯萎。
像两个在不同时间线上的人,被强行塞进了同一个时空。
谢无咎看着那两枝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谢无咎知道,今天他又会见到那个人。
见到那个让他剑偏了方向、让霜吟剑染上红色、让他梦到红衣女人的……
魔域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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