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论道最终环节,在中断了五日之后,终于还是来了。
这一日的论道台与往日不同。八十一根天柱上的防御阵法全部开启,灵光流转如瀑,将整座论道台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光罩之中。台下人山人海,各宗弟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连半空中都密密麻麻悬停着御剑观战的修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论道台两侧的抽签结果上。
天衍宗宗主亲自登台,展开那一卷金色帛书,声音洪亮如钟:
“论道最终环节——第一场:天机阁谢无咎,对阵,魔域殷寂离。”
全场炸了。
不是窃窃私语,而是真正的炸了——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几乎要把论道台的顶棚掀翻。
“谢无咎对殷寂离?这签是谁抽的?!”
“天机阁第一天才对魔域之主?这不就是那日天地异象的两个人吗?”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又……”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论道台两侧的入口。
谢无咎已经到了。
他站在论道台东侧入口,白衣如雪,霜吟剑悬于身侧,剑身流转着泠泠寒光。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清冷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的手握在霜吟剑柄上,指节泛白。
力道太大了。
谢无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上过无数次战场,杀过无数妖魔,面对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境地,从未手抖过。
可此刻,想到即将与那个人交手,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什么?
他说不清楚。
论道台西侧入口,另一道身影出现了。
殷寂离依旧是那身张扬的红衣,长发未束,在风中肆意飞扬。他腰间挂着那枚古旧玉佩,手里没有兵刃——他就是兵刃,周身的魔气翻涌如墨,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中。
他的表情也和往常一样——嘴角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目光懒懒地扫过全场,像是一只慵懒的豹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论道台对面的那道白色身影上时,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台下,沈清秋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殷九幽面无表情地站在魔域席位最前方,双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任何情绪。
天衍宗宗主举起令旗,环视全场,声音压过了一切嘈杂:
“论道第一场,开始!”
令旗落下。
论道台上,两股气息同时爆发。
谢无咎没有拔剑——至少没有立刻拔剑。他右手一翻,一道剑意自指尖射出,凝而不散,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弧,直取殷寂离面门。
这是试探。
化神巅峰的剑意,哪怕只是试探,也足以让普通修士灰飞烟灭。
殷寂离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那道剑意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一层无形的魔气吞没了。黑色的魔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将银白色的剑意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殷寂离歪了歪头,笑了:“谢公子这是舍不得下手?剑意这么温柔。”
谢无咎的眉心跳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霜吟剑出鞘。
剑光如瀑,从殷寂离头顶倾泻而下。那不是一道剑光,而是千百道——每一道都精准地封死了殷寂离所有退路。剑意凛冽如九幽寒冰,论道台上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台下有修士失声惊呼:“好强的剑意!”
殷寂离的笑终于收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认真。
他右手一握,一柄血色长剑自魔气中凝聚而成,剑身修长,剑鄂处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两剑相交。
轰——!
论道台中央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八十一根天柱上的防御阵法同时亮起,将这股恐怖的力量死死锁在论道台范围内。
台下众人只觉得脚下大地都在震动,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
而论道台上,那两个人已经战成了一团。
白与红。
仙与魔。
剑与剑。
谢无咎的剑法如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他的剑是冷的,像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精准。
殷寂离的剑法却是另一种风格——狂放,凌厉,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感。他不守只攻,每一次出剑都像是要把天地劈开,浑不在意自己的空门大开。
两人从论道台中央打到东侧,又从东侧打回中央。剑光交织,魔气翻涌,陨铁台面上被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
台下看得眼花缭乱。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这就是化神巅峰的对决吗……”
“不对,你们看,他们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创对方,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偏了!”
有人发现了端倪。
论道台上,殷寂离一剑刺向谢无咎心口,角度刁钻,快如闪电。谢无咎本该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一剑削向殷寂离的咽喉——这一招他用过无数次,从未失手。
但这一次,他的剑偏了。
不是失误,是有意为之。
剑锋从殷寂离颈侧掠过,只削断了几根发丝,没有伤到他分毫。
同一瞬间,殷寂离的剑尖也偏了。那本该刺入谢无咎心口的一剑,最后只是挑飞了他衣领上的一片竹叶。
两人同时收剑。
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静止了。
谢无咎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看到里面映出自己微乱的衣发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舍——不是对自己的不舍,而是对他。
殷寂离看着他,也是同样的。
他在谢无咎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心疼。
谢无咎在心疼他。
心疼一个魔域之主,心疼一个明明可以重伤却故意偏了剑锋的对手。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两个人,谁都不想伤对方。
不是在放水,不是在演戏,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无法控制的——不舍得。
天衍宗宗主举着令旗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宣布结束。
烈火长老在台下急得直跺脚:“打啊!谢无咎你在干什么?!”
沈清秋死死咬着下唇,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殷九幽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跟了殷寂离三百年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微表情。他家主上,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论道台上,殷寂离先开口了。
“谢公子,还打吗?”
谢无咎沉默了一息。
“你想打吗?”
“我想。”殷寂离顿了顿,“但不是在这里,不是被这么多人看着。”
谢无咎垂下眼,霜吟剑在手中轻轻颤了一下。
他懂了。
殷寂离的意思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对立。不想被架在仙魔对立的台子上,成为供人观赏的戏码。
他也是。
他也是这么想的。
谢无咎收剑入鞘。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霜吟剑归鞘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论道台上格外清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谢无咎收剑,看着殷寂离也散去手中的血色长剑,看着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相视——然后同时别开了目光。
天衍宗宗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这一场……”他看看谢无咎,又看看殷寂离,最终宣布,“平局!”
台下炸开了锅。
“平局?什么叫平局?”
“还没分出胜负就平局?”
“他们两个明明还能打啊!”
但也有人看明白了,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你没看出来吗?那两个人……都不舍得伤对方。”
“不舍得?他们是仙和魔啊!”
“仙和魔怎么了?仙和魔就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无咎转身走下论道台,白衣翻飞,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但他走下台阶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殷寂离还站在论道台上,红衣猎猎,目送他离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缠了一瞬,然后同时收回。
谢无咎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殷寂离在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殷九幽不得不上去提醒他。
“主上,该回去了。”
殷寂离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滚烫的玉佩,低声说了一句话。
殷九幽没听清。
但殷寂离没有再重复。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论道台。
身后,论道台上的剑痕和魔气残留还在散发着余温。
那些痕迹交织在一起,白与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是一幅画。
画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但有人觉得,那像是一对交缠在一起的同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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