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传音符是在宴会结束后当夜抵达的。
谢无咎回到住处时,灵力波动尚未平复,便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天际急掠而来,穿过层层禁制,精准地落在他案头。
金色符纸无火自燃。
虚空中凝出一道玄色身影,鹤发童颜,眉眼间是不怒自威的沉肃。
天机阁主。
谢无咎的师尊。
谢无咎站在案前,微微垂首,行了一个弟子礼。
"师尊。"
天机阁主虚影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沉重,压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无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今日宴上,魔域殷寂离说了什么?"
"弟子在场。"
"他说——他来找一个人。"天机阁主的虚影缓缓向前踱了一步,"他说那个人是你。"
谢无咎没有说话。
"你当时没有否认。"
"弟子没有承认。"
"没有否认,在天下人眼里,就是承认。"天机阁主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沉怒,"你是天机阁少阁主,是修仙界未来之首。你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魔域之主扯上关系,你可想过天机阁的颜面?你可想过你自己的前程?"
谢无咎低着头,眉眼不动。
天机阁主看着他这个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带谢无咎修炼近百年,最清楚这个弟子的性子。谢无咎从不顶撞师尊,也从不主动解释。他说什么,谢无咎听着;他罚什么,谢无咎受着。表面上看是个温顺听话的好徒弟——
但天机阁主知道,谢无咎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一旦他认定了什么,十头龙都拉不回来。
"无咎。"天机阁主的声音缓了几分,从威压变成了劝导,"你天资卓绝,是万年来修仙界最有希望登临神位之人。魔族与仙道自古势不两立,你与殷寂离来往,不仅会坏了你的道心,更会让所有正道修士对你心生罅隙。"
谢无咎抬起了眼。
"师尊,"他的声音很平,"殷寂离救过我的命。"
天机阁主的虚影微微一震。
"那日是情蛊发作,弟子魂魄不稳,灵力倒流。天衍宗的医修束手无策。"谢无咎一字一句地说,"殷寂离用了三滴心头血,损了至少三百年修为,才将弟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
天机阁主的虚影沉默了很久。
"即便如此,"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是魔族。他救你,未必没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魔域苦寒,资源匮乏。若有天机阁少阁主做内应——"
"他不会。"
"你怎知他不会?"
谢无咎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沉默。
天机阁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子离自己很远。
"无咎。"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沉得像压在天际的乌云,"你是修仙界未来之首,莫要自毁前程。为师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虚影消散。
金色的符纸化作灰烬,落在案面上。
谢无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些灰烬,面色平静如初。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前程?
自毁前程?
他想起殷寂离苍白的脸,想起那滴滚烫的心头血,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意。
前程是什么?
是万人敬仰?是登临神位?是做一个清清白白、冷冷静静、没有任何破绽的"修仙界未来之首"?
这些,值得他放弃那个人吗?
谢无咎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那是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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