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兰说完那句话,就把信封重新按住了。
她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修得短而干净。那只手不像来求人的,倒像来守一扇门的。门后面有什么,她不肯让人看。
陈望没有急着追问。
他在档案馆待过几年,最清楚一种事:人越怕别人碰,越会把无关紧要的细节说得特别硬。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只藏在一两个停顿里。
“沈阿姨,”他把怀表推回绒布中央,“表我能修,但要先说清楚,里面的纸片已经取出来了。它卡在后盖夹层,不是机芯零件。要是您只想修走针,我可以不问纸片的事。”
沈素兰抬眼看他。
“那你别问。”
“可以。”陈望点头,“不过您刚才说,别告诉青禾。青禾是您女儿?”
沈素兰脸色一沉:“你这叫不问?”
“这叫确认委托风险。”陈望把那封旧信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如果这封信是给沈青禾的,怀表又和她有关,我修完以后,您让我怎么处理?交给您,还是交给她?”
沈素兰没说话。
铺子里有点冷。雨后的湿气从门缝钻进来,墙上那些停摆的钟一只只安静地挂着,像一群不肯开口的旁听人。
过了好一会儿,沈素兰才说:“交给我。”
“那信呢?”
“也是我的。”
“信封上写的是沈青禾。”
“我写的字,我当然能拿回来。”
陈望看了她一眼,没有顶回去。
他低头把怀表的机芯固定好,用吹尘球轻轻吹开齿轮缝里的细灰。表停了太久,发条盒里有轻微锈迹,摆轮被一小截旧布纤维卡住。技术上不算难,难的是他不确定这块表到底被谁拆过,又为什么偏偏塞进门缝。
“表停了二十二年。”他一边检查一边问,“这期间您没找人修过?”
“找过。”沈素兰说。
“没修好?”
“人家说零件老了,不值当。”
“那为什么今天来?”
沈素兰的嘴角抿紧了。
陈望抬头:“是有人让您来的?”
“没人。”
“那是谁把表塞进门缝?”
沈素兰猛地看他。
这一眼太快,快到答案差点从眼里掉出来。
陈望放下镊子:“不是您塞的。”
沈素兰站起来:“你修不修?不修我拿走。”
她伸手去拿怀表,陈望没拦,只把那片写着编号的小纸压在手下。
沈素兰的手停住。
“纸片还我。”
“表可以还,纸片不行。”陈望说,“它不是您的东西。”
“夹在我表里,怎么不是我的?”
“上面有档案编号,还有我父亲的名字残章。”陈望看着她,“如果您能证明它和您有关,我可以复印一份给您。原件我先保存。”
“你父亲?”
“陈建川。”
沈素兰的脸上浮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不是惊讶,也不是害怕,更像一个人听见多年没听见的名字,第一反应竟然是躲。
陈望捕捉到了。
“您认识他。”
沈素兰把布袋攥得咯吱响。
“档案馆的人,谁不认识?”
“您以前在红星纺织厂?”
她没有否认。
“哪个车间?”
“你问这个干什么?”
“车票是红星纺织厂通勤车。表上刻着您的名字,信封写着沈青禾。纸片是A-17红星移交编号。沈阿姨,我只是想知道,这几样东西为什么会在一起。”
沈素兰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做档案的,说话都一个样。拿着几张纸,就觉得自己能把别人一辈子看明白。”
陈望没生气。
他把怀表后盖翻过来,让她看内侧那道夹层痕迹。
“纸不会把人看明白。但纸有时候能证明,一个人没有故意缺席。”
沈素兰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一下很小。
陈望没有错过。
他重新坐下,继续修表。铺子门口有人经过,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外头卖馄饨的老板娘喊了一声“二两小馄饨多葱”,生活照常往前走,没人知道这间铺子里,一个停了二十二年的时间正在被慢慢撬开。
“九七年五月几号?”陈望问。
沈素兰没答。
“车票上的日期被水泡了,只能看见五月。您要是想让我修表,总得告诉我它停下来的那天是哪一天。老表走停和受潮、撞击、发条断裂都有关系,时间能帮我判断原因。”
这理由很实在。
沈素兰沉默半晌,说:“五月十七。”
“九点十七分?”
“嗯。”
“早上还是晚上?”
“晚上。”
陈望手指一顿。
九七年五月十七,晚上九点十七。
他拿过便签写下这个时间,旁边记了“红星纺织厂通勤车”。
“那天您和沈青禾约好了见面?”
沈素兰冷声说:“没有。”
“她等了您?”
“她爱等不等。”
话说得硬,可她眼睛却偏到了一边。
陈望把表冠拆下来,发现里面有一道明显的撞击痕。表不是自然停的,是摔过。摔得不重,却刚好让摆轮卡死。
“表摔过。”他说。
沈素兰的脸绷住。
“谁摔的?”
“我。”
“为什么?”
“手滑。”
陈望看着那道撞痕,没拆穿她。
手滑摔出来的痕迹,通常不会只集中在表冠一侧。这个痕迹更像是被人狠狠按在桌角,或者争抢时撞上的。
“沈青禾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您找过她吗?”
“没有。”
“那这封信写给谁?”
沈素兰终于烦了:“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多话?我花钱修表,不是花钱请你审我。”
“您没给钱。”陈望说。
沈素兰一噎。
陈望把表放下,语气缓和了些:“沈阿姨,我不审您。我只是觉得,您今天不是单纯来修表的。您带着信,带着旧车票,又怕我告诉青禾。您不是不想找她,您是怕找到她。”
沈素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说:“我怕她干什么?我是她妈。”
“所以才怕。”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又静了。
沈素兰坐回椅子上,背比刚才更弯了一点。她看着那只怀表,像看一个不肯听话的旧人。
“她二十岁那年,非要去南方。”沈素兰忽然开口,“说厂里没前途,说我守着一个破车间过一辈子,也想让她跟着守。我不同意。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想她跑那么远。”
陈望没有打断。
“五月十七那天,她说最后跟我吃顿饭。吃完就走。我那天晚班,本来跟人换好了,可车间临时盘点,谁都不许走。我托人给她带话,让她别等。”
“话没带到?”
沈素兰冷笑:“她说没带到。”
陈望听出了问题:“您不信?”
“她从小就主意大。她想走,什么理由找不出来?”沈素兰说,“那天她等到九点十七,把这块表摔在厂门口,说以后我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您亲眼看见了?”
沈素兰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望看着她。
“您没亲眼看见。”
沈素兰脸色发青:“别人告诉我的。”
“谁?”
“老同事。”
“哪个老同事?”
“你问完没有?”
“还没有。”陈望指了指那张车票,“如果沈青禾真的等到九点十七才走,她手里应该有回城或者出城的票。可这张通勤车票是厂内车,不是长途票。它为什么在表旁边?”
沈素兰愣住。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望把车票摊平:“还有,您说她把表摔在厂门口。可表里面夹着A-17红星移交编号的纸片,这种纸片不会无缘无故跑进去。要么有人后来拆过表,要么当年这块表被拿去过别的地方。”
沈素兰的手开始发抖。
“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没有意思。”陈望说,“我只有几个问题。”
他把修好的摆轮轻轻拨了一下。
怀表内部发出极轻的“嗒”。
又一声。
嗒。
停了二十二年的表,开始试着走。
沈素兰死死盯着它,眼眶忽然红了。
“别走。”她脱口而出。
陈望停手。
沈素兰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它一走,我就觉得那天又过去了。”
陈望没说安慰话。
有些安慰太轻,落不到人身上。
他只是把表冠复位,暂时让怀表停住。
“沈阿姨,您要找沈青禾吗?”
沈素兰没有回答。
陈望换了个问法:“您想知道那天话到底有没有带到吗?”
这一次,沈素兰的沉默没有那么硬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老太太是不是进你这儿了?”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雨后潮气,语气很冲,“妈,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医生说了你不能乱走!”
沈素兰脸色一变:“谁让你来的?”
男人看见桌上的怀表和旧信,脸色也变了:“你还拿这个干什么?她都二十多年没回来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陈望站起身:“您是?”
“我是她儿子,沈建平。”男人打量他,“你修表就修表,别掺和我们家事。”
“建平!”沈素兰声音发颤,“你闭嘴。”
沈建平却一把抓起那封旧信:“这东西不能寄。寄了她也不会看。她当年走得那么绝,你现在找她干什么?”
信封被他攥皱。
陈望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
“沈先生,信不是您的。”
沈建平瞪他:“关你什么事?”
“现在在我的工作台上。”陈望说,“至少别撕。”
两人僵持着。
沈素兰忽然咳起来,咳得弯下腰。沈建平顾不上信,赶紧扶她。陈望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混乱中,那只黑色布袋掉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滑出一本皱巴巴的老厂通讯录。
陈望弯腰去捡。
通讯录翻开的那一页,红星纺织厂女工名单里,沈青禾的名字被蓝笔圈了出来。
名字旁边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南方。
是本市。
老城东口,春江路17号。
陈望看着那个地址,心里微微一沉。
沈素兰说她不知道女儿在哪。
可她已经把地址圈了出来。
而且,看笔迹和墨色,这个圈不是二十年前画的。
是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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