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平把通讯录抢回去的时候,动作太急,纸页差点被他扯裂。
“你看什么?”他把本子塞回布袋,挡在沈素兰前面,“修表的还管翻人东西?”
陈望直起身,没跟他抢。
“它掉出来了。”
“掉出来你就能看?”
“那一页已经翻开。”
沈建平脸涨得有些红。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他不像单纯生气,更像怕什么东西被人看见。
沈素兰喝了两口水,咳嗽压下去,声音哑了:“建平,别闹。”
“妈,我闹?”沈建平回头看她,“你偷着跑出来,带着这堆破东西,还嫌不够折腾?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找她?”
沈素兰抓紧杯子,没吭声。
陈望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沈素兰不是不知道沈青禾在哪。至少,她最近查过。她拿着旧表和旧信来修复铺,也不是偶然。她想找女儿,但家里有人反对。至于门缝里的怀表,或许是沈素兰自己放的,或许是另一个知道旧铺的人替她放的。
可通讯录上的地址让事情变得更奇怪。
春江路17号离老城西口不远,坐公交也就六七站。如果沈青禾一直在本市,母女二十二年不见,绝不是“去了南方”四个字能解释的。
“沈先生。”陈望开口,“您母亲的表需要留店检查。信和通讯录您可以带走,但车票最好先压干,不然字会继续糊。”
沈建平警惕地看他:“你少打听。”
“我不打听。”陈望说,“但有一句话得说明白。沈阿姨是成年人,她委托修表,我接委托。至于她要不要找谁,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身体不好,脑子也糊涂了。”
沈素兰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我脑子没糊涂!”
这一声不大,却把沈建平吼得愣住。
老太太胸口起伏,眼圈红着,背却挺得很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她,当年那句话到底听没听见。我活到这把岁数,问一句也不行?”
沈建平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来:“问了有什么用?她要是在乎,早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乎?”
“她要在乎,能二十多年不看你?”
沈素兰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脸色白下去。
陈望没有插进他们母子的争执。他拿起那张旧车票,夹进吸水纸里,又压上玻璃板。
做完这些,他才说:“春江路17号,我以前做过老地址整理。那一片九年前就拆迁了。”
屋里一下静了。
沈素兰抬起头。
沈建平也转过脸:“你说什么?”
“春江路17号以前是筒子楼,后来改成了社区服务中心和一排临街门面。原住户应该有拆迁安置记录。”陈望看向沈素兰,“这个地址可能已经找不到人了。”
沈素兰的手松了松,像有什么东西从她掌心滑走。
“那她……”
“但不是完全没线索。”陈望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先从公开信息查起。比如旧厂职工通讯录、拆迁公告、社区公开电话。需要当事人隐私的部分,我不会碰,也不能碰。”
沈建平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表修好。”陈望说,“顺便把车票保存下来。其他事,看沈阿姨自己的意思。”
沈素兰看着他:“你能帮我查?”
“只能查合法公开的。”
“要多少钱?”
陈望看了一眼铺子里还没擦完的灰,又看了一眼柜台边贴着的旧价目表。
“修表三十起。车票压干不收费。查公开信息,等查到再说。”
沈建平冷笑:“你倒会做生意。”
陈望没接。
沈素兰却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旧布钱包,抽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先修表。”她说,“查不查,明天我自己来跟你说。”
沈建平想拦,被她瞪了回去。
母子俩离开时,沈素兰走得很慢。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怀表。
“别让它走太快。”她说。
陈望点头:“表不会自己跑。”
沈素兰愣了一下,竟然笑了笑。那笑很浅,刚露出来就没了。
门关上后,铺子里重新安静。
陈望把五十块钱夹进账本。外公以前记账很细,谁修了什么,收没收钱,为什么没收,都写得清楚。陈望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
五月十七,沈素兰,怀表检修,预收五十。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红星纺织厂通勤车票,待压干。
笔尖停了停,他没有把A-17写上去。
那不是委托内容。
至少现在不是。
他把怀表零件按顺序摆好,拍照存档,然后打开手机地图查春江路17号。地图上已经没有这个门牌,只有“春江社区服务中心”。再往下翻,能看到几张网友上传的旧照片,红砖楼、窄阳台、楼下卖早点的小棚子。
陈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沈青禾真的曾住在这里,她没有离母亲很远。甚至可以说,她一直离得很近。
近到只要有人愿意迈出几站公交车的距离,也许二十二年不会这么长。
但人和人的距离,不能只用地图算。
他正准备继续查春江路拆迁公告,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
她身高不算高,头发扎得利落,雨衣搭在臂弯里,肩章被门口的光照得很清楚。她先扫了一眼铺子,又看向陈望。
“你是陈望?”
陈望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是。”
“林知夏,派出所社区民警。”她拿出证件亮了一下,“刚才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扣留老人财物,还打听居民隐私。”
陈望沉默两秒。
沈建平动作倒快。
“老人财物在这。”他指了指工作台,“她本人委托修表,预付五十。信和通讯录已经被家属带走。至于隐私,我只看见掉出来的通讯录,没有记录,也没有外传。”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表态。
她的目光落在压着车票的玻璃板上,又落到拆开的怀表零件上。
“你以前在档案馆?”
“今天以前。”
“辞职了?”
“被辞退。”
林知夏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没追问。
“有人说你要帮老人找女儿。”
“老人自己有这个意愿。”
“你知道这类事很容易出问题吗?”林知夏说,“失散亲属、家庭矛盾、老人身体状况、个人隐私,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好,都可能变成纠纷。”
陈望点头:“知道。”
“知道还接?”
“我接的是修表。”
林知夏看着他:“那就只修表。”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很明确。
陈望没有反驳。
如果在几个小时前,他可能会觉得对方多管闲事。但经历过档案馆那场“按规定处理”以后,他反而对边界两个字更敏感。边界不是用来挡真相的,也不是用来挡人情的。边界是为了让一件事别从好心滑向麻烦。
“我可以查公开信息吗?”他问。
林知夏说:“公开信息当然可以。但不要私下去敲别人门,不要用老人名义套取联系方式,不要把家庭矛盾发到网上。尤其不要让你们这些修复视频账号拿来讲故事。”
“我们还没有账号。”
“最好一直没有。”
陈望想了想:“可能会有。”
林知夏皱眉。
“但会先做授权。”陈望补了一句。
她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人是认真还是嘴硬。
“沈素兰有慢性病,情绪不能太激动。”林知夏说,“她儿子报警虽然说话难听,但担心不是假的。你如果继续接触她,最好让家属知情。”
“如果家属阻止她表达自己的意愿呢?”
“那也不是你单方面替她决定。”林知夏说,“你可以建议她找社区、找调解,必要时我们在场。别一个人把事揽过去。”
陈望点点头。
“明白。”
林知夏准备走,目光又落在那只怀表上。
“停了多久?”
“二十二年。”
“还能修好吗?”
“不确定。”陈望说,“得看它是不是真的想走。”
林知夏看他一眼:“表没有想不想。”
“人有。”
她没接这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春江路17号,原住户资料不属于你能随便查的范围。但社区公告栏以前贴过安置公示,老报纸和公开网页可能有痕迹。你如果只是帮老人确认地址变迁,可以从这些地方开始。”
陈望抬头。
林知夏已经推门出去了。
雨又下起来,细得像旧照片上的划痕。
陈望打开电脑。外公这台旧电脑开机慢得像在喘气,风扇响了半天,屏幕才亮。他连上手机热点,搜索“春江路17号 拆迁 公示 红星纺织厂 沈青禾”。
前几个结果都没用。
他换关键词,搜“春江社区 安置名单 公告 九年前”。
跳出来的是一份街道办公开过的老PDF,文件名很长,里面是部分门牌变更说明。陈望下载下来,放大,一页页翻。
春江路17号,原住户迁至:春江新苑、南河小区、东桥里。
没有姓名。
这很正常。
他又搜红星纺织厂旧职工通讯录。公开网页里只有一篇老厂友聚会报道,配图糊得厉害。报道下面有留言区。
陈望往下翻,忽然停住。
一条十年前的留言写着:
【请问有没有人认识原红星纺织厂三车间沈素兰?我是沈青禾的朋友,她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留言人昵称:春江小禾。
时间是十年前。
陈望盯着这行字,后背慢慢挺直。
沈青禾不是没找过。
至少十年前,有人替她找过沈素兰。
他继续往下看,下面有人回复:
【沈素兰还在老城西口住过一阵,后来跟儿子搬走了。你找她干啥?】
再下面,春江小禾回了一句:
【想问问九七年五月十七号晚上,那张车票到底是谁退回来的。】
车票。
不是表。
陈望转头看向玻璃板下那张被压平的旧通勤车票。
票角的水痕还没干透,但蓝章旁边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刚才被湿痕盖住,现在慢慢显出来一点。
不是“五月十七”。
而是“退票”。
陈望拿起放大镜,看清了后面两个更淡的字。
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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