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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Chapter 1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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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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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安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龟裂的泥土里,掰出一块干硬的土疙瘩。

入秋以来滴雨未下,田里的禾苗矮了半截,叶子从尖儿上开始发黄,像是被火燎过。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白晃晃地挂在中天,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天象搁在往年,村中早就炸开了锅——族长会领着各家各户杀牲祭天,贵族家的大管事会骑着马来催今年的“护秋钱”,说是楚王要募兵抗秦,家家得出粮出丁。

但今年不一样。

伍安把土疙瘩捏碎了,细碎的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听见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不紧不慢,是老邻舍赵伯。

“安子,又在看田?”赵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老痰。他今年六十出头,在乱世里能活到这个岁数已是稀奇,只是背驼得厉害,两只手常年抖,那是年轻时被贵族征去修王陵落下的病根——冬天里在露天石场上凿石料,寒气入了骨,再也没养回来。

“赵伯,您慢着些。”伍安站起来,顺手拍了拍手上的土,搀住赵伯的胳膊。老人的胳膊细得像干柴,隔着麻布衣裳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赵伯喘了两口气,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田里的庄稼,又扫了一眼远处的村舍,忽然叹了口气:“安子,你说这日子……算是好过了,还是没好过?”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伍安听懂了。

他今年三十二岁,半辈子都在这片楚地的乡野间度过。说是楚地,其实早几年就不归楚王管了——先是秦军打过来,楚国的大将军项燕兵败身亡,楚王被俘;后来又有旧楚的贵族拥立新王,说是要复国,在淮南一带跟秦军拉锯;再后来,听说最后一个楚王也被灭了,这片土地正式改姓了秦。

但这些王侯将相的事,对伍安这样的乡野小民来说,就像天边的雷声——听得见响动,却不知道劈在了哪里。

他只记得,打他记事起,这日子就没安生过。

六岁那年,父亲被征去当兵,说是要跟秦国打仗。母亲抱着他在村口送行,父亲回头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后来有同乡逃回来报信,说伍安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尸首都没人收,被野狗啃了。

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种三亩薄田,夜里还要绩麻纺线,换几个铜钱给他扯布做衣裳。伍安十二岁就开始给人放牛,十五岁能扛锄头下地,原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谁知道楚国败了又败,贵族的税却一年比一年重。

先是“田税”,说是十取其一的古制,但贵族家的管事来收粮时,堆尖儿的一石谷子,拿他们的斗一量,就只剩八斗了。然后是“户赋”,每户每年要交一定数量的布帛,不论收成好坏。再后来是“徭役”,修路、筑城、挖渠,年年都有征召,一去就是几个月,有时候去了就回不来。

母亲是在伍安二十岁那年走的。那年冬天格外冷,家里断粮,母亲把仅剩的半罐米全煮了粥给他喝,自己饿着肚子熬了两天,等伍安从邻村借粮回来,人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的手冰凉,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伍安跪在床边,把米汤往她嘴里灌,灌不进去,顺着嘴角全淌了。

那一夜,伍安把母亲埋在了屋后的山坡上。没有棺木,就用一领破席裹着;没有祭品,就磕了三个头。他跪在坟前,看着天边渐渐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道,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母亲走后,伍安一个人过了十二年。种地、打短工、替人赶车,什么活都干。他见过流民成群结队地从北边逃过来,说是战乱过不下去了,拖家带口往南走,可走到哪里都一样——贵族的盘剥、无休止的征役、四处流窜的散兵游勇,哪里都不是安生之地。

他见过邻村的李寡妇,家里仅有的一头牛被贵族家的家丁牵走了,说是抵她男人生前欠的“军需捐”。李寡妇跪在地上抱着家丁的腿哭,被一脚踢开,后来她吊死在了自家门框上,留下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

他也见过逃兵过境时的惨状。一队溃散的楚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进了村子就抢粮食、抓鸡鸭,有老人阻拦,被一刀砍倒在血泊里。等他们走了,村里人去收尸,老人的肠子都流了出来,怎么都塞不回去。

这就是分封之下的日子。各地的贵族各管各的,楚国令尹管不了县公,县公管不了封君,封君手下的家臣又仗着主子的势横行乡里。没有统一的王法,只有贵族的私规;没有庇护百姓的官府,只有盘剥小民的爪牙。小民的命,不如贵族家的一条狗值钱。

“赵伯,您说这日子是好过了还是没好过……”伍安扶着赵伯往回走,土路坑坑洼洼,两侧的草半人高,也没人割。他想了想,说,“往年这会儿,贵族家早就来人催粮了,今年还没来。这么看,算是好过了一点。”

赵伯“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不认同。走了几步,又说:“那是换了大王,人家还没来得及派人来。等派人来了,只怕比以前更狠。”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伍安也听说过,秦国人厉害,打仗凶,法令严。都说秦国的税重、役多,比楚国还难熬。乡里人私下议论,有的说好,有的说坏,谁也拿不准。

但有一点是确凿的——今年春天到现在,没有战事。

这五六年来,兵荒马乱就没断过。先是秦军打过来,楚国官兵撤退时在乡里征粮征夫;然后是项燕的大军开过来,说要跟秦军决一死战,又在乡里征了一遍;后来楚军败了,秦军驻扎下来,征粮征夫还没完;再后来旧贵族叛乱,两方人马在这片地上拉锯,今天你来征粮,明天他来抓夫。

百姓就像地里的庄稼,谁路过都要踩一脚、割一把。

可今年,从开春到现在,没有一支军队过境。没有征粮、没有抓夫、没有打仗。这是伍安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

村里人起初不敢相信,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过不了多久就有大仗要打。于是家家户户挖地窖藏粮食,把鸡鸭赶到山里藏起来,年轻后生躲到亲戚家去避风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发生。渐渐的,有人开始把藏起来的粮食搬回家,有人把鸡鸭赶回院里,外头躲着的后生们也陆续回来了。

伍安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入夏后的一天傍晚,他坐在自家院子里乘凉,忽然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笑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笑声了,不由得循声望去,原来是邻居老陈家的孙女儿在院子里追萤火虫。那女娃三四岁的样子,跑得跌跌撞撞的,萤火虫从她手边飞走了,她就咯咯地笑。

老陈坐在门槛上看着孙女儿,也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忽然抹了一把眼睛。

伍安看着那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热热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眼眶也跟着发烫。

那之后没几天,县里的吏员下乡来了。

这在以前也是稀罕事。楚国的县公、封君们只管收税,平日里谁管乡下人的死活?但今年不同,来的吏员穿着整齐的黑色衣裳,说话也和气,不打人不骂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聚拢来的乡民说话。

“诸位乡亲,从今日起,旧楚贵族的一切私征私派一概废除。你们不再是哪个贵族的私民,是大秦的黔首。大秦有法度、有规矩,种多少地交多少粮,有定数、有章程,谁也不敢多收一粒。”

乡民们听得半懂不懂,面面相觑。什么叫“黔首”?什么叫“私民”?什么叫“大秦的法度”?这些词听着新鲜,却不明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有个胆大的后生问了一句:“那以后还打不打仗?”

吏员看了他一眼,说:“六国已灭,天下归于一统,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

这四个字落在人群里,像石头砸进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低头搓着衣角,有人悄悄抹眼泪。

伍安站在人群后面,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

不打仗了。

母亲死在饥寒交迫的那个冬夜,他抱着母亲渐渐凉透的身体,心想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那个遥远的、他不敢奢望的“头”,好像真的来了。

他不全信,也不敢全信。但那个吏员的衣裳黑得发亮,说话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人,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今年确实没有打仗。

人群渐渐散了,各回各家。伍安没有走,他靠着大槐树坐下来,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烧着了一样,绚烂得不像真的。

赵伯拄着棍子慢慢走过来,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赵伯,”伍安忽然开口,“您说,天下一统,是个啥意思?”

赵伯沉默了很久,久到伍安以为他没听见。老人的眼睛望着远方,那目光穿过田野、穿过山丘、穿过暮色,落在伍安看不懂的地方。

“一统啊,”赵伯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就是天底下只有一个大王,一个朝廷,一部王法。没有这个公、那个侯,谁也不能私自立规矩、私自收税、私自抓丁。天下的田地、百姓,都归朝廷管,一管到底。”

伍安想了想,问:“那贵族呢?楚国的那些旧贵族呢?”

“他们有田有宅,但没了封地,没了私兵,没了对黔首的生杀大权。”赵伯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安子,你记着,从今往后,没有人能随便欺压你了。谁要是敢,你就去告官,有王法给你做主。”

伍安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但他愿意试着信一回。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色。村舍里开始冒出炊烟,一缕缕的,白得发亮,在暮色里袅袅上升。

他看着那些炊烟,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日子还得过,田还得种,饭还得吃。但如果真如那吏员所说,往后没有人来私征私派、没有战乱流离、没有贵族的爪牙横行乡里——那这日子,还真就有了盼头。

伍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赵伯,天黑了,我送您回去。”

赵伯点点头,把手伸给他。伍安扶着老人,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水墨洇在宣纸上。村道两旁的蛐蛐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夏夜里一家人在院子里纳凉,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认:这是北斗七星,那是牵牛织女星。

那时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安宁、温暖、没有尽头。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他才明白安宁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但如果,如果那吏员说的是真的——如果天下真的能一统,战乱真的能平息,小民真的能安生——那等了一辈子的苦,也算没有白受。

伍安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黑黢黢的,他摸黑走进屋,点上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几下,渐渐亮了,照亮了屋里简陋的摆设: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把农具。

他从陶罐里舀出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把嘴,坐在床沿上。

明天还得去地里看看,那几亩禾苗再浇不上水,今年的收成就悬了。但现在不比从前,以前没有水源,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今年听说县里要修水渠,如果真的修成了,田就有了活水,再不用靠天吃饭了。

他吹灭了灯,躺下来,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不打仗了。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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