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安是被一阵锣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有人敲着铜锣跑过,边跑边喊:“都到村口集合!县里有诏书!都到村口集合!”
喊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一声接一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又从村尾传回来。伍安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抓过外衣披上,趿着草鞋就往外跑。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衣裳扣子都没系齐,都是被锣声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大家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紧张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伍安挤进人群,站到赵伯旁边。赵伯今天精神不错,腰板比往常直了些,眼睛也比平时亮。
“赵伯,什么事?”
“说是县里来人宣读大王诏书。”赵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伍安听得出来,老人的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安子,这是正经八百的王诏,跟往年那些贵族派个管事来传话可不一样。”
伍安心里一动,踮起脚尖往人群前面看。
果然,大槐树下站着几个穿黑色衣裳的人,领头的那位腰间还挂着铜印,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一卷竹简,一个提着木牍口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领头的那位官吏环顾四周,缓缓开口:“诸位黔首,本官乃本县县丞,今日奉大秦始皇帝诏令,前来宣读王诏。诏书所言关乎诸位切身生计,务必仔细聆听。”
他伸手接过随从捧着的竹简,徐徐展开,朗声宣读:
“皇帝诏曰:昔者六国并立,诸侯力政,割据山河,私设律令,内虐黔首,外相侵暴,天下之人莫不钳口含冤,道路以目。朕承天命,兴兵诛暴,一匡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今以往,六国旧制悉皆废除,凡大秦疆土之内,无论楚、齐、燕、赵、魏、韩旧民,皆为黔首,同受律法庇护。田有定税,役有定数,罪有定刑,赏有定规。凡我黔首,各安其业,各守其分,有冤者得诉于官,有冤者必伸其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不长,县丞读得也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但伍安听得浑身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像是冬天里冻僵的手忽然伸进温水里,又麻又热,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诏书读完了,人群鸦雀无声。
县丞合上竹简,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有疑问?但说无妨。”
沉默了一会儿,有个中年汉子怯生生地问:“大人,您方才说‘黔首’,这是何意?我们从前是楚国人,怎么就变成黔首了?”
县丞耐心解释:“黔首者,大秦子民之称谓也。黔首即黎民,黎民即百姓。从今往后,无论楚人、赵人、齐人,在大秦疆土之上皆是黔首,无有贵贱、无有亲疏、无有远近,一视同仁。你们不是楚王的私民,不是哪个贵族的附庸,你们是大秦的子民,只受大秦律法的管辖。”
又有人问:“那旧楚的贵族呢?他们还管不管我们?”
“旧楚贵族,”县丞的声音沉稳有力,“除保留田宅私产之外,一切世袭特权尽数废除。他们对你们不再有征税、征役、刑罚之权。这些权力,从此统归朝廷,由郡、县、乡各级官府依律行使。”
伍安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鼓起勇气,从人群里站出来,向县丞行了一礼:“大人,草民有一事请问。”
“讲。”
“从前楚国的贵族、封君们,各自定规矩,各自收税派役。我们小民被盘剥得苦不堪言,告状都没处告,因为管事的都是贵族家的家臣。如今您说一统法令、废除私权,若是再有贵族的家丁仗势欺人、私征私派,我们去哪里告?”
县丞看了伍安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赞许:“问得好。本官告诉你:从今往后,乡设啬夫,掌赋税诉讼;县设县令、县丞,总揽政务;郡设郡守,承上启下。任何人遭遇不公,可逐级上告。若有官吏渎职枉法,朝廷还有监御史巡察纠劾。一句话——大秦律法,保护每一个黔首。”
伍安的心猛地一颤,像是有一道光照进了暗处,照亮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照亮的角落。
保护每一个黔首。
他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要保护他。不是让他去卖命,不是向他来征税,不是役使他去修城——而是保护他。
他退回到人群里,眼睛有些发涩。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点头。赵伯忽然把手搭在伍安的肩上,伍安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发抖。
“安子,”赵伯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你听到了吗?从今往后,咱们不是贵族的私产了。咱们是黔首,是大秦的子民。有户籍、有王法、有活路。”
伍安握住赵伯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硬,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苦活的手。他把那只手握紧了,用力的,像是要把半辈子的委屈都握碎。
人群渐渐散去,但伍安没有走。他看见县丞还站在大槐树下,正在跟几个老农说话。老农们问的是实实在在的事:今年的税怎么交?交给谁?交多少?徭役怎么派?有没有个定数?
县丞一一作答,回答得清清楚楚:税有定额,以田亩计算,每亩交多少粮,全县统一,不许多收一粒;役有定数,每年每户出丁若干天,超过天数给钱;所有税赋徭役,都有木牍记录,公开可查,若有官吏私加派征,黔首可以直接到县衙告状。
老农们听得频频点头,有人小声说:“这下好了,总算有个准数了。”
伍安站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母亲临死前那两天,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如果那时候,家里能留下一点粮食——哪怕就一点——母亲或许能熬过去。但贵族的管事把最后一斗粮也征走了,说是“军需紧急,敢有藏匿者以通敌论处”。
那些管事如今去了哪里?那个把李寡妇逼得上吊的家丁,那个一刀砍死老人的溃兵,那些把百姓当牛马驱使的贵族爪牙——他们现在在哪里?
伍安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换了规矩。
他慢慢走回家,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破旧的土屋。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壁裂了几道缝,用泥巴糊着。这门框上的木头朽了,一碰就掉渣。这就是他住了三十二年的家。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把屋顶修一修,把墙上的裂缝补一补,把门框换根新的。
不是因为他有了钱,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了。以前不想修,是觉得修了也没用——说不定哪一天战火一起,房子又被烧了;说不定哪一天贵族看上了这块地,把他赶走了;说不定哪一天他被征去当兵,再也回不来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能随便把他赶走,没有人能随便把他抓去当兵,没有人能随便抢他的粮食。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锄头,走到屋后,开始翻地。他想在屋后开一小块菜园,种点葱、蒜、韭菜。以前他也想过种,但种了也没用——不等长大,就被过路的乱兵拔了。
现在没有人来拔了。
锄头一下一下落进土里,泥土翻开,露出黑褐色的土层。伍安弯着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进土里。
他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远处的田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日子有奔头了。
是的,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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