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安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早上七点半,那个破锣嗓子的铃声在出租屋里炸开,把他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昨晚明明没定闹钟。
哦,是之前上班时设的,忘了关。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像兔子,跟他昨天——不对,跟他“上一次”看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能听见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声,滋啦滋啦的,比平时清楚十倍。他能闻见隔璧煎蛋的味道,混着楼道里不知道谁家熬的粥香。甚至能感觉到楼上那户人家起床了,脚步声在地板上咚咚响,每一次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不是难受,是太清楚了。
清楚得有点过分。
他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跟昨天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体内那股金色的真气在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醒了就起来。”老人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张十安吓了一跳,手机差点甩出去。
“您……您能听见我想什么?”
“废话,老夫在你体内,你想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老人语气嫌弃,“还有,你昨晚睡觉打呼噜,吵得老夫一夜没睡。”
“您一个残魂还需要睡觉?”
“老夫不是需要睡觉,老夫是想清净清净!”
张十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想跟一个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头吵架好像没什么意义。他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差不多,黑眼圈淡了一点,脸色好了一点,眼神……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刷牙的时候,老人又开口了:“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他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
“找工作?”老人的语气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现在是修士了,你去找工作?”
“修士也得吃饭啊。”张十安漱了口,擦了把脸,“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卡里就剩三千多块钱,不找工作喝西北风?”
“你可以修炼,修炼到一定境界就不需要吃饭了。”
“那得多久?”
“……至少筑基期。”
“那在此之前呢?”
老人沉默了。
张十安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头。他换了件干净T恤,把昨天那件领口松了的扔进洗衣盆里泡着,然后出门。
楼下早点摊已经坐满了人,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回来的,热闹得不行。炸油条的老张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十安,今天不上班?”
“休息。”他没说自己被停职的事,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坐下来,“老样子,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好嘞!”
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豆浆是现磨的,烫嘴。张十安慢慢吃着,听旁边桌的大爷大妈聊家长里短——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老头昨天住院了。这些声音以前对他来说就是背景噪音,可现在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连那个大爷吸溜粥的声音都像在耳边。
“你现在听力提升了十倍不止。”老人说,“慢慢适应。”
“能不能关小一点?”他在心里问。
“不能。”
“……那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
张十安叹了口气,低头喝豆浆。
吃完了,他扫码付钱,老张头多送了他一根油条:“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太好,多吃点。”
他愣了一下,想说“我脸色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谢谢张叔”。
拿着那根多出来的油条,他边走边啃,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怎么办。找工作肯定是要找的,但现在江城没有医院敢要他,去别的城市成本太高,租房搬家又是一笔开销。
“你可以开个诊所。”老人说。
“没钱。”
“老夫的界珠里有无数灵药,你随便拿出来一株卖了,别说开诊所,买栋楼都够了。”
“然后呢?”张十安在心里问,“我一个刚被停职的实习医生,突然拿出一株几千年的人参去卖,您是觉得公安局的人都是傻子?”
老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嘀咕了一句:“你们这届凡人,事儿真多。”
张十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也没什么目的地,就是想走走。
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走完。从出租屋到人民医院,骑车十五分钟,走路四十分钟。他以前值完夜班走这条路回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全靠意志力撑着。
现在不一样了。走了一个小时,一点都不累,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路过一家小诊所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个临街的铺面,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仁心堂”三个字,漆都掉了,得仔细看才能认出来。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看样子还没开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转让”两个字,下面留了个电话号码。
张十安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卷帘门忽然哗啦啦地升了上去。
一个老头从里面探出头来,花白头发,瘦削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他看见张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看病?还没开门呢。”
“不看病。”张十安指了指玻璃门上的转让启事,“您这店要转?”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坐。”
张十安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诊所不大,进门是个小厅,摆着一张诊桌和几把椅子,后面用布帘隔了三个床位。再往里是个小药房,中药柜子占了整面墙,一股子草药味扑面而来。张十安深吸了一口气,分辨出了当归、黄芪、陈皮的味——实习时跟老中医学的那点东西还没全忘光。
老头在诊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十安坐下来,看见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黄帝内经》,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你是医生?”老头问他。
“实习医生,刚拿到执业医师证。”张十安没隐瞒,“西医。”
“西医。”老头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不像是嘲笑,倒像是感慨,“来我这儿看病的都是老街坊,头疼脑热的,西医那套他们不信。”
“那您打算转出去,是……不干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也没什么意思。”他顿了顿,“再说了,现在的人看病都去医院,谁还来这种小诊所?一个月挣的钱,不够交房租的。”
张十安没接话。他不是不会安慰人,是觉得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你会中医吗?”老头忽然问。
“学过一点皮毛,针灸勉强算入门。”
“扎一针我看看。”
“啊?”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银针,拆开,抽出一根,递给他。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搁在桌上。
“合谷穴。”
张十安接过针,手指捏住针柄,指尖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碰过银针了,实习的时候跟着老中医学过一段时间,但后来轮转到了西医科室,就再没机会练。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老头虎口的位置,右手持针,斜着刺了下去。
动作不算快,但稳。
针入穴位的瞬间,他体内的真气像是被什么牵引了一下,顺着指尖流了出去,沿着银针进入了老头的体内。那感觉很奇怪——他“看见”了老头手部的经络,像一张发光的网,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暗的地方有三处。
他下意识地捻了一下针,真气顺着针尖渗进那处暗淡的经络,像是往干涸的河道里注入了水。
老头“嘶”了一声。
张十安立刻松开手:“疼?”
老头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复杂。然后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你刚才做了什么?”老头问。
“扎针啊。”
“我知道你在扎针,我问的是你扎针的时候做了什么。”老头语气认真了起来,“我的手以前受过伤,阴雨天就疼,用了多少药都没用。刚才你那一针下去,疼了好几年的地方,忽然不疼了。”
张十安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真气。他把真气送进了老头的体内,疏通了堵塞的经络。但这事不能明说,说出来要么被当成骗子,要么被当成疯子。
“可能是针感比较好。”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针拔出来,小心地放回针包,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在桌上敲。
敲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这店,你想不想接?”
“我……”张十安张了张嘴。
“房租不贵,一个月三千。设备都是现成的,药材也有,能撑一阵子。”老头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李叔——不对,您贵姓?”
“姓李。”老头笑了笑,“街坊都叫我老李。”
“李叔,我没钱。”张十安实话实说,“我卡里就三千多,交了房租就没钱吃饭了。”
老李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个月房租不用给,”老李说,“挣了钱再说。”
张十安愣住了。
他不明白这个今天刚认识的老头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这世道,亲兄弟都明算账,一个陌生人凭啥白给你一个店用?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啥帮你?”老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张十安没否认。
老李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打开,是一包枸杞。他捏了几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他说,“学计算机的,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次。我让他学医,他不听,说学医又累又不挣钱。”
他顿了顿,把枸杞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这身手艺传下去。”他看着张十安,“你刚才那一针,让我想起我师父。他也是这么扎针的,稳,准,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
张十安想说“那只是巧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老李把钥匙推过来,“钥匙你先拿着,想好了随时来。”
张十安看着那串钥匙,犹豫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出了仁心堂,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张十安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心里乱得很。开诊所当然是个出路,但他一个刚拿了证的实习医生,凭啥让人家来看病?凭他在界珠里修炼了四十多天的真气?那玩意儿能治病吗?
“当然能。”老人在脑海里接话,“灵气是万能的,能疗伤、能解毒、能延寿,比你们这儿的药好使一万倍。”
“您说了不算,得试过才知道。”
“那你就去试。”
“怎么试?我去大街上拉个人说你生病了我给你治治?”
“……”老人又被他噎住了。
张十安把钥匙装进口袋,正准备回去,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请问是张十安张医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苏映雪,是苏国栋的女儿。”女人顿了顿,“我父亲上周在你们医院住院,是你接的诊。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我想请你来看看。”
苏国栋。
张十安想起来了。上周急诊来的一位老爷子,七十来岁,突发性脑梗,送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他当时正好在急诊轮转,接的诊,处理得很及时,老爷子的命是保住了,但后续恢复情况他不清楚,因为第二天他就被停职了。
“苏女士,我已经不在医院上班了。”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找过你们医院,他们说……你不方便出面。但我查过你的履历,也问过当时在场的护士,她们说你处理得很专业。”
“苏女士,我很感谢您的信任,但这件事……”
“张医生,”苏映雪打断了他,“我不是请你来担责任的。我父亲现在在ICU,情况很不稳定,医院的方案我信不过。你能不能以私人身份来看看?诊费你开。”
张十安握着手机,沉默了。
阳光晒在他肩膀上,烫得有点疼。路边卖西瓜的大叔在吆喝,声音很大,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老李给的诊所钥匙,金属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想说“我考虑考虑”,但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好,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一个被停职的实习医生,跑去ICU给人家看病,你是不是疯了?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慌。
甚至还有点……期待。
“这才像老夫的弟子。”老人在脑海里笑了一声,“有胆子。”
张十安没理他,骑上电动车,拧了油门。
车子窜出去的时候比平时快了很多,差点撞上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他赶紧捏刹车,在脑子里问老人:“这车怎么回事?”
“你的身体素质提升了,骑车当然也快了。慢慢适应,别一惊一乍的。”
张十安深吸一口气,重新拧油门,这次小心了很多。
电动车载着他穿过半个老城区,穿过那些他走了两年的街道。街景在两边飞速后退,风灌进领口,吹得T恤鼓起来。
他忽然想起院长妈妈。
想起那个深夜,她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如果那时候他有现在的本事,是不是就不用让她那么累了?
“路还长着呢。”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像是说教,更像是感慨。
张十安没说话。
他把油门拧到底,朝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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