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安以为自己摔了一跤。
意识回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拿砖头拍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没摸到想象中的血,反倒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地面。
不是他出租屋那张床垫塌了一半的床。
他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水渍,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
张十安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灰色空间,脚下踩着的东西像是石头,又像是玉,泛着微微的光。这地方没有墙,没有边界,视线尽头就是无尽的灰。
“卧槽……”
他很少说脏话,但这会儿实在没忍住。
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领口松了的白T恤,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还揣着那把用了三年的旧手机。一切都好好的,就是人不在出租屋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被绑架了?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绑匪没道理把他弄到这种地方来——这地方看着就不像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跤摔得莫名其妙。
“有人吗?”
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没有回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张十安本能地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坐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他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颗珠子。
不大,比弹珠大一圈,悬浮在半空中,通体透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条金色的小龙,在珠子内部游来游去。
张十安盯着那颗珠子,那颗珠子也……似乎在盯着他。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那颗珠子是有生命的,它在打量他。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来了个活人。”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张十安猛地回头。
一个人——不,不是人——应该是一个人的虚影,半透明的,飘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束在脑后。脸上的褶子不少,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他盘腿坐在半空中,一只胳膊撑着下巴,表情写满了嫌弃。
“就是这资质……啧,凑合着用吧。”
“你谁啊?”张十安脱口而出。
老人挑了挑眉:“你这小辈,见了师尊不行礼?”
“师尊?”
“万界圣尊。”老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听过我名号”的理所当然。
张十安沉默了两秒:“没听过。”
老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听过?”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万界圣尊,你没听过?”
“我真没听过。”张十安认真地说,“我只听过孙悟空、奥特曼、灭霸。”
老人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是虚影,但这个动作做得很到位——然后缓缓吐出来:“罢了罢了,凡人都市,没听过也正常。你且听好,老夫乃诸天万界第一人,万界圣尊,九天十地唯我独尊,一念可碎星辰,一掌可灭乾坤……”
“您是搞传销的?”张十安打断他。
“……”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你胸口那颗珠子,看到了吗?”
张十安低头,胸口的皮肤下面,那颗珠子确实还在,金光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缓缓流转。
“那是老夫的界珠,内含老夫毕生所学、无尽资源、万界功法。如今它认你为主,你便是老夫的关门弟子。”
张十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妈妈讲的那些神仙故事。想起上学时看的那些网络小说,主角掉崖得奇遇、开局捡到老爷爷。他以为那些都是骗小孩的,结果现在——
老爷爷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所以,”张十安慢慢地说,“我被一颗珠子绑架到了这个鬼地方?”
“这不是鬼地方,这是界珠内的空间。”老人纠正他,“外面一天,这里一万天。你在这里修炼一万天,外面才过去一天。”
张十安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万天,大概是二十七年。
也就是说,他在这个灰不溜秋的地方待二十七年,外面才过去一天?
“您确定不是在逗我?”
“老夫从不开玩笑。”老人的表情很严肃。
“那我能回去吗?”
“修炼有成,自然能回去。”
“什么叫修炼有成?”
“至少……炼气期吧。”老人想了想,“你这资质,大概需要个三五年。”
三五年。
张十安又沉默了。
他想起王胖子还在等他回去喝酒,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外卖,想起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行吧。”他说,“怎么修?”
修炼比他想象的要无聊得多。
老人——他现在知道了,这老头真名叫玄霄,万界圣尊,听起来很牛,但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嘴碎又毒舌的老头——教他打坐吐纳,感受天地灵气。
“闭眼,静心,放空大脑。”
张十安闭眼。
“感受到什么没有?”
“没有。”
“继续。”
过了十分钟。
“现在呢?”
“腿麻了。”
“……”
老人的额角跳了跳:“你感受灵气,你腿麻不麻有什么关系?”
“腿麻了没法静心啊。”
“那你换个姿势。”
张十安换了个姿势,盘腿改成跪坐。
又过了十分钟。
“现在呢?”
“膝盖疼。”
“……”
老人的虚影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虚影不稳定。
“老夫纵横万界数十万年,收过三千弟子,你是第一个……”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让老夫想清理门户的。”
“那您换一个呗。”张十安真诚地说,“我也没求着您收我。”
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慈祥的笑,是那种“你给我等着”的笑。
“好,很好。”他点点头,“你这脾气,老夫喜欢。”
“您这审美挺独特。”
“少贫嘴,继续练!”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张十安只能靠肚子饿的程度来判断过了多久。
大概饿了五六次之后,他终于感受到了老人说的“灵气”。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游走,凉丝丝的,有点像洗完澡涂了薄荷沐浴露的那种感觉。
“感觉到了!”他睁开眼。
老人正闭着眼打盹,闻言睁眼看了一眼:“感觉到了就引气入体,顺着经脉走。”
“经脉在哪?”
“……”
老人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给他讲人体经脉图。
这一讲,就是半天。
张十安发现,老人虽然嘴毒,但讲起东西来条理清晰,深入浅出,比他大学时的教授讲得好多了。当然,也可能是修炼这东西本来就比生理生化有意思。
他按照老人说的办法,试着引导那股凉丝丝的气流,从皮肤渗进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第一圈,很慢,像是一条快干涸的小溪,水流得断断续续。
第二圈,快了一些。
第三圈,更快了。
到第十圈的时候,那股气流已经不再是凉丝丝的了,而是温热温热的,像是一股暖流在体内循环。
每转一圈,他都觉得身体轻了一点,精神好了一点,连之前因为长时间打坐造成的腿麻腰酸都消失了。
“不错。”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第一次引气就能完成一个小周天,你这资质……倒是比老夫预想的要好一些。”
张十安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
不是视力变好了——虽然确实变好了——而是他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了。那些灰蒙蒙的空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条条无形的河流。
“那是灵气。”老人说,“你现在开了灵眼,能看见灵气了。”
“酷。”张十安说。
老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别高兴得太早,你才刚入门,距离炼气期还有十万八千里。继续练。”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十安饿了大概二十多次之后,体内的那股气流终于从“小溪”变成了“小河”,流速快了不止一倍,量也大了不少。
他按照老人的要求,每天就是打坐、引气、循环,再打坐、再引气、再循环。枯燥得要命。
唯一让他觉得不那么枯燥的,是老人偶尔会跟他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老人在说,他在听。
老人跟他说他当年的事——横扫万界,收服三千弟子,创立万道天宗,最后被诸天万界联手围剿,只剩一缕残魂藏在这颗界珠里,等待有缘人。
“他们为什么围剿您?”张十安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怕老夫。”他说,“老夫太强了,强到他们觉得自己不安全。”
“就这?”
“就这。”老人苦笑了一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夫的修为,就是那块璧。”
张十安没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被停职的事。他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他没有背景,最好欺负。
有时候,不是你错了,是你刚好在那。
“您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太强了?”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夫最后悔的,”老人缓缓说,“不是太强,是不够强。如果当年老夫够强,强到他们连怕都不敢怕,就不会有这一劫。”
说完这句话,老人闭上了眼。
张十安没有再问。
饥饿的次数已经到了四十多次。
张十安体内的灵气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条“小溪”了,它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流,奔腾不息地在经脉中循环。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身体变得更轻更暖,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差不多了。”老人的声音响起。
张十安睁开眼。
“你可以尝试突破了。”
“怎么突破?”
“把所有灵气凝聚到丹田,压缩,再压缩,直到它从气态变成液态。”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张十安把所有的灵气引导到丹田——就是肚脐下面那个位置,老人说那里是修炼的根基。灵气一股脑地涌过去,挤在一起,像是一大群人挤在电梯里,互相推搡。
他试着压缩它们。
很难。
就像是用力去压缩一块海绵,力气小了没用,力气大了就反弹。他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体内的灵气乱窜,差点走岔了经脉。
“稳住。”老人的声音很沉,“别急,慢慢来。”
张十安深吸一口气,放慢了节奏。
不去强行压缩,而是引导灵气一点点地聚拢,一圈一圈地旋转,让它们自己靠在一起,自己压缩自己。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过程,像是在揉面——你没办法一巴掌把面拍成馒头,你得慢慢揉,让面自己变得有韧性。
灵气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小。
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再变成核桃大。
然后,在某一瞬间,那个核桃大小的灵气旋涡猛地一缩,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液体。
那团液体是金色的,散发着柔和的光,像是凝固的阳光。
“成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炼气期,你算是入门了。”
张十安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这就是真气?”
“对。”老人点点头,“从今天起,你算是真正的修士了。虽然是最弱的那种。”
张十安没在意老人的毒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感受到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抬头问老人:“我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按照外界的算法,”老人掐指算了算,“大概……一天吧。”
“一天?”
“界珠内一万天,外界一天。你在这里待了四十多天,外界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张十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这也太离谱了”的笑。
“那我再待个几年,出去不得起飞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先别想飞的事,先学会走。”
“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修为,在凡人里算是个高手了。但在修真界,你就是个刚学会站的孩子。”老人的虚影晃了晃,“更何况,还有仙界、神界、圣界……路还长着呢。”
张十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老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这不是一个“一夜暴富”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行了,别发呆了。”老人的虚影渐渐淡了下去,“回去休息吧,明天继续。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等等——”
张十安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去,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已经躺在了出租屋的地板上,头顶是那块像兔子的水渍,窗外是夜色,远处传来夜市烧烤摊的吆喝声。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摸了心口,那颗珠子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下面,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王胖子发来的消息:“兄弟,我到家了,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张十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中回荡着老人的最后那句话——
“路还长着呢。”
他想,可不是嘛。
(第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