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对面的病人每天问同样的问题。
“我是陈离。”
“不,”他面容有些扭曲的盯着他的眼睛,“你是病了。”
陈离想开口反驳,却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像钥匙在齿间打滑。
病是什么?谁来定义病?每次问这个问题那个穿白大褂的主任每天见他一次,在表格上写写画画,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像蟑螂爬过瓷砖,他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从未……
夜晚窗外的月亮圆得不真实,像被谁用圆规画在天上的一个漏洞。
陈离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在床上,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人在说话。
“如果我是疯子,”一个声音说,“时钟能转动?”
“可如果你不是疯子,”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那副窃笑,“为什么还躺在这里?”
两个声音他都认得。
门背后的黑板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三个字——何谓病。
笔画里嵌着干涸的血色,指甲断在“病”字的最后一横里。
实际上陈离的对面根本没有病人,他自己产生的幻觉罢了。
陈离盯着那截断甲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格的一角挪到另一角。
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在动,像三条黑色的蛆虫在黑板上缓缓蠕动。
他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光变了颜色。
不是那种惨白的月光,而是一种带着潮湿气息的昏黄光晕。
那光来自他面前的一座青铜炉鼎,炉身上锈迹斑斑。
陈离双手举着褪色发黄的蒲扇,一下又一下的扇动着,微软的火焰随着扇动的节奏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甩在身后粗粝的石砖上。
道观虽然处于一个阴暗寒冷的溶洞中,房梁之上不断有水滴,落在他头发上,身上更是穿的格外的单薄,就一件粗布道袍。
上面还有不少补丁,针脚粗大,像是他自己缝的,或者某个眼神不好的人缝的,也许是因为丹炉中的火焰,虽然微弱但是依旧散发着些许温度,但是他也不在乎。
道观里不止他一人,男男女女都有,穿着同样的粗布道袍,用同样的粗布条系着头发,做着各不相同的事。
有的蹲在角落里捣着什么,石臼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捣碎的不是药材而是某种活物的骨头或者壳。
有的和他一样守着丹炉,蒲扇一起一落,火焰一明一暗,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忽隐忽现。
陈离认得他们。
捣药的那个女人,生来没有左手,左手的袖管扎在腰间打了个结,她用仅剩的那只手举着石杵,捣得比谁都用力。
守着另一座丹炉的少年,两只眼睛里各有一层白色,几乎看不清东西,但他的蒲扇从不会扇错节奏,火焰从不会熄灭。
每个人都有病。
先天后天都有,形形色色,这个道观像个病历博物馆,估计深得医学的青睐——如果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能找到这里的话。
陈离有时候想,自己为什么也在这里。
他不瘸不瞎,不缺胳膊不少腿,脑子也清醒得很,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只是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来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穿着这身道袍,举着这把蒲扇,守在这座丹炉前。
师傅说,炉里炼的是能治百病的丹药,炼成之日,所有人都会好起来,无病之人更可得道成仙。
但陈离从没问过丹成要多久。
他也不敢问。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音拽了过去,蒲扇停了,石臼歇了,道观内一个较为阴暗的角落,三个高矮胖瘦的少年围住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女,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最高的那个伸手扯住少女的道袍领口,矮的那个在旁边嘿嘿笑着,胖的那个挡住外面人的视线,像三只围住猎物的鬣狗。
“哥哥们就弄一下,没事的,保证就每人一下,嘿嘿。”
“师傅不会知道的。”
其他“弟子”默默收回了目光,蒲扇重新开始扇动,石臼重新开始捣药,他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表情,就像这不过是丹炉里偶尔蹦出的一粒火星,微不足道,麻木的做着自己的事。
陈离知道原由,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每隔两三天就要发生一次,这些所谓的“弟子”会随机挑选一个倒霉的对象做“身体检查”。
有时候是那个独臂的女人被推搡到墙角,有时候是那个半瞎的少年被抢走蒲扇扔进火里烧掉。
理由千奇百怪,但结果都一样——检查完,他们拍拍手走人,被检查的那个人蜷在地上,等着疼痛自己消退。
从来没人管。
师傅从不管。
陈离一开始试图去找师傅理论,但走到师傅静修的石室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石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在石面上缓慢蠕动,又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黏稠的液体里翻了个身。
那声音让他的膝盖发软,让他的牙齿打颤,让他心底那个声音重新笑了起来。
“你管得了吗?”那个声音问,笑得很轻。
所以他后来就不管了。
视而不见。
充耳不闻。
反正这些人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个守着丹炉的道士,仅此而已。
但今晚不一样。
少女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每一声都让陈离的越来越恼火。
他捏着蒲扇的手指越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扇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盯着面前跳动的炉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跃动,忽明忽暗。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布撕裂的脆响。
陈离双目一红。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道观,没有丹炉,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算了”。
他猛地抓住身旁吹火用的竹筒,那是一根长约三尺的竹子,一端被常年吹火熏得焦黑,另一端被他握在手里。
他站起身。
三步跨过有些潮湿的地面,溅起的水花在昏黄火光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像某种转瞬即逝的念头。
最高的那个少年正弯着腰,一只手按着少女的肩膀,另一只手扯着她早已破碎的衣物,脸上带着一种认真专注的表情。
三人似乎因为太投入了,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没看见身后那道影子——那道影子在石壁上剧烈扭曲,像一条蛇在火光中蜕皮。
“咚咚咚!”
竹筒和头颅碰撞,发出三声沉闷的响声。
第一下,高的少年后脑勺猛地一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侧边栽倒,脸上还挂着那种专注的表情,只是眼睛里多了一抹没来得及扩散的茫然。
第二下,矮的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竹筒已经带着破风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整个人像被锤进地面的钉子一样矮了三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发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
第三下,胖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想要举拳反击,但陈离的竹筒已经到了。
这一下砸在他的额角,正中太阳穴上方三指的位置,胖少年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侧翻在地,像一座小型的肉山崩塌。
三声闷响过后,溶洞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捣药的杵停在臼中,扇火的蒲僵在手里。
一道道目光从阴影中浮出,粘在陈离手上那根竹筒,粘在他猩红的眼底,粘在他脸上那副自己全然未觉的、泥塑般僵硬的笑。
陈离在笑。
一股陌生的快意顺着竹筒震麻的虎口窜上来,冰凉又滚烫。
墙角的少女瑟瑟发抖,攥紧撕裂的领口,望他的眼神里塞满了感激与更深的恐惧。
陈离没有看她,他低头,凝视竹筒焦黑端上的鲜血,像凝视一滴落入潭水的墨。
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悸。
他一定在哪儿也这么干过。
某个地方,某样东西,某个人。
太阳穴突突狂跳,心底那声音又笑了。
这回笑得像锈钥匙在锁孔里拧断,像那截断甲从“病”字笔画中迸出,叮当落地的清响。
“陈离,”那声音熟稔地唤他,仿佛老友重逢,“现在,你觉得自个儿好了吗?”
他没有答案。
目光掠过颤抖的少女,掠过重新埋头劳作的模糊身影,最终落回自己手中——这根竹筒,此刻轻如草芥,又重过千斤。
眼前的景象却在不断模糊,而门背后那三个字逐渐变得清晰,正带着新鲜的力道,一笔一画,重新刻进他的骨子里:
何谓病。
何谓药。
何谓——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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