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谢谢你。”
陈离恍惚间,被那名即将被玷污的女人给拉了回来,双目中的那抹红色逐渐散去。
那三名男子各自捂着被砸出鲜血的部位,表情痛苦的扭曲起来,蜷缩在地上哀嚎着。
“你完了!我告诉你!让那位天师知道了,他非得弄死你!”那个高挑的男子愤怒的威胁道。
吓得那名女子捂着自己的衣物,躲着陈离的身后。
“在我眼里他算个东西?连个蝼蚁都不是!!”陈离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继续默默的干着手中的活。
他们不敢想象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敢这样说话。
陈离看着这些穿着和自己一样道袍的师兄师姐或者师弟师妹们,又撇了一眼躲着自己身后的那名红发异瞳的女子,他只是将手中的竹筒哐当一下丢在了地上,双目传来一阵刺痛。
“喂,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跟这些如同章鱼一般的东西生气呢?我可不记得自己性格如此嚣张才对,不能被这些东西影响了,呼~冷静,要冷静~”
就在陈离还在平静自己的诡异的心情之时,那道门扉再度出现在眼前,就听咔嚓一声,门被打开里面有人叫着自己。
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陈离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日光灯管。
他盯着那些灯管看了很久,久到它们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滴落在自己脸上。
是幻觉。
他知道是幻觉。
但那种灼烧感如此真实,他甚至闻到了皮肉焦糊的味道。
“陈离,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李主任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病历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离张了张嘴,想说“我很好”,但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沾满了黑色的灰烬,像是刚从火堆里捡过什么东西,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在灯光下泛出诡异的油脂光泽。
李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看到那些灰烬。
或者说,那支钢笔,那张病历本,那副镜片后面温和的眼神——它们才是真正的幻觉。
陈离闭上眼睛,又一阵刺痛昏了过去再睁眼——道观。
自己刚才还在救人此刻却是来到了道观里的另一个地方。
殿内点着一百零八盏长明灯,灯油在铜盏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气味。
他知道那是人油。
自己正在被两名弟子领着向前走,身后还跟着自己救下的红发女子,不知在道观里走了多久,一个比自己扇风的丹炉大不知多少倍的高大炼丹炉出现在他面前。
丹炉面前还有一道人影,从背后看来他身穿紫青色的道袍,头发苍白颇有仙家姿态,盘坐在地上他似乎一个人做着陈离他们所有人一起做的事。
“师……师傅。”两个领头弟子对着那道背影作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的敬意。
他们一开口,那道人停了手中的动作,那背影起身一转,陈离整个人被惊住了,背面一副仙家姿态,正面却是个满脸脓包还流着脓水,一只眼睛直接是蠕动的诡异出手,看起来恶心至极的老头子。
“来了,我的好徒儿。”
那老道腾空而起,单手一挥两名领路的弟子,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两名弟子正想说着什么,下一刻,师傅表情变得狰狞,丹炉中的火顿然旺了几分。
“六丁人魂为药,六甲人气为薪,良辰吉时已到。”
他再度挥手,先前准备的东西各倒入丹炉一份,狰狞的面部变得亢奋起来,双手合实猛地抬头。
“开炉!炼~~丹!!”
随后两名弟子被直接推入了炉中,凄惨的求救声如雷贯耳,刺激着陈离的脑髓,随着声音的衰落,两缕青烟从炉中飘出,化作两名诡异的纸人道童,一边扇风一边有节奏的倒入剩下辅料,其中大部分是形态各异还在跳动冒着热气的新鲜内脏,小部分是各种晶石。
没过一会,诡异的香味掩盖住了人油恶心的气味,师傅欣慰的闭上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满是脓包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对着陈离和红发异瞳女子看去,“听说尔称道爷我为蝼蚁?此事为真?”
见过刚才一幕,陈离感觉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度,空气仿佛要被冻结一般。
看着眼前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师傅,陈离急促的呼吸着,心中默念着一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你们都是梦的,我没有病,你们都是梦,对你们都是梦,只要醒过来就好!”
“是哑巴吗?道爷问你话呢!”随着师傅的声音越来越近,陈离用全身之力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师傅和道观突然消失。
“陈丹青,你就是病了,你看这时钟哪在转动?”随着脑海中那个声音伴随着诡异的时钟再度响起,陈离五感瞬间被剥夺,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医院。
心电图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心跳,陈离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将病号服浸透,贴在皮肤上,凉得像是另一层人皮。
“李主任!他又在抽搐了!”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陈离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皮肤白皙,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时间刻度上。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很真实的疼。
“陈离,看着我。”李主任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的毛孔,“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陈离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李主任的镜片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平静得像一个坐在炼丹殿里,看着同门被丢入炼成丹药却无动于衷的麻木之人。
“……陈丹青。”他听到自己说,“我叫陈丹青。”
李主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嘴角向下撇了一毫米,眉心皱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纹——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在面对棘手病例时本能的防御反应,这个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不是你的病情在加重,而是我对你的病情已经无能为力。
“好的,陈离。”李主任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平稳本身就像一个谎言,越是笃定越是可疑,“你在那边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是真实的。你要记住这一点,你是陈离,不是陈丹青,这里是医院,不是道观。那些东西,都是你大脑病理性放电产生的幻觉。”
陈离盯着他,很认真地听着,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了。”
但他没有说的是——就在李主任说“那些东西都是幻觉”的时候,他看见李主任身后的墙壁上,分明映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道袍,道袍的下摆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个人影有一双苍老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黑色。
那个人影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正在成形满意的作品。
陈离闭上眼睛。
再睁开。
人影不见了,李主任还在说话,还在用那种温和而专业的声音分析着他的病情,还在试图用语言为他构建一个安全的世界,但陈离已经不再听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每一次他从道观回到医院,视野都会比以前更清晰一点?
就像一层蒙在眼睛上的薄纱被一层一层地揭开,第一次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第二次能看到色彩,第三次能看到细节,而这一次,他已经能看清墙壁上那个人影手指上每一道皱纹的走向。
如果医院才是幻觉——
那为什么幻觉会如此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幻觉之外的人影?
正在思考之际,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道观仿佛自己并未离开过一般,但身后的红发女人却没在了。
炼丹炉的火光映在师傅流脓的脸上。
“你看,”师傅手指在那即将拿来入药的人身上轻轻划过,指甲所到之处,皮肤像成熟的果实一样自行裂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颤动的筋膜,“道经有云,人身即鼎炉,精气神三宝乃大药。然凡人之躯浊气太重,需先以烈火炼之,去其杂质,方可入药。”
那人发出一种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不是哀嚎,是漏气,胸腔被打开之后,气流穿过声带时已经没有了任何意志,只是一具肉体在最后一刻徒劳的振动。
陈离盯着那双还在抽搐的眼睛,看到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像一块墓碑,像师傅手中那把正在剔骨的银刀。
陈离目光越过师傅的肩膀,落在殿内那些埋头干活的师兄身上,那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麻木而精确,像是在流水线上作业,有人在剥皮,有人在拆骨,有人将血肉投入丹炉,有人将剩下的残骸拖到后殿。
陈离顺着后殿看过去,看见后殿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
那盏灯笼透亮,薄如蝉翼的灯罩上还带着青黑色的纹路——那是静脉血管在皮下蜿蜒的痕迹,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烛火将那些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符文。
他认出了那张脸。
或者说,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任何特征,皮肤被最大限度地撑开、拉平,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空洞,眼眶、鼻孔、嘴,都在烛光里张着,像四个无声的叹息,但陈离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高挑的男子,还在叫嚣“天师会弄死你”的人,此刻正挂在门楣上,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形式,为这座道观驱散黑暗。
“好看吗?为师送你的礼物。”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离没有转身,他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是枯树枝落在衣物上,但温度高得不正常,像是刚在炉火里烤过。
“以后你就是我的新真传弟子了,丹青,我就是你的师傅丹玄阳。”师傅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慈祥,像是在跟一个天资愚钝的孩子耐心讲解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题目,“你可知为何此人适合做天灯?他的皮相好?不,是因为他的怨气够重,怨气越重,燃得越久,一盏上好的天灯,能亮七七四十九日而不灭,你瞧——”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那盏灯笼的方向轻轻一弹。
那盏人皮灯笼猛地亮了一下,烛火窜高数寸,将整座后殿照得如同白昼,陈离在那片骤然明亮的光线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后殿深处,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百具骨架,每一具都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态。
它们面对着炼丹炉,像是在参拜,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看着自己逐渐被炼化的过程。
“他们都是好材料。”丹玄阳说,“但你不同,丹青。你现在是为师的真传弟子,将来是要继承衣钵的,这些俗物,看看就好,不必太过上心,随为师炼丹修无上大道,化羽成仙!”
话音未落,陈离眼前景色再度一转,回到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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