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玄阳话音落下,几个倒霉的师兄弟就将黑山羊母围了起来,毕竟得到成仙,这诱惑对于普通人可不小。
黑山羊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腹部鼓包突然裂开,伸出的手猛然抓向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那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那只沾满黏液的畸形手掌攥住了脖颈,整个人被拖进了黑山羊母口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鲜血从腹部裂口的缝隙中汩汩涌出,浸透了黑山羊母身下的石板。
陈离这才看清,黑山羊母四肢都有漆黑的大黑钉,活生生的钉在了地面,黑钉完全包裹在四肢之中只留了一下部分在外。
“愣着干什么!上!”三师兄率先回过神来,虽然怕死但是一想到能得到金丹飞升成仙,二话没说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扑了上去,剑刃砍在黑山羊母的羊角上,却像是砍在了铁石上一般,短剑直接被弹飞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黑山羊母转过头,那双横瞳的暗黄色眼睛盯住了三师兄,嘴一张,一股暗绿色的浓稠液体喷涌而出,正中三师兄的面门。
三师兄的惨叫声比黑山羊母的嘶鸣更加凄厉,他的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便不再动弹,那股绿液还在继续腐蚀,将他的头颅蚀成了一个空洞。
陈离整个人似乎有些宕机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捡起一旁三师兄的短剑,趁着黑山羊母还在咀嚼那名被拖入腹中的弟子时,狠狠地将短剑捅进了它腹部的裂口。
黑山羊母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整个身躯猛地扭转,巨大的力量将陈离甩飞出去,撞在石壁上,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隐约听到其他师兄弟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他疯狂捶打自己的额头,撞击石壁,骨头与岩石碰撞的闷响混入惨叫的交响。但世界没有碎裂。反而更加清晰——太清晰了:丹玄阳提着那盏惨绿灯笼,嘴角抿着一丝近乎慈悲的微笑。弟子们像蝼蚁般扑上去,又像蝼蚁般被碾碎。羊角洞穿胸腔,手臂捏爆头颅,绿液蚀穿面骨……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这才是现实。
“陈丹青你看,还说你没病?”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我没有病!梦娅还在等我,对了疼痛可以让我离开这,这只是幻觉!”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试图通过之前的方法离开道观。
在陈离试图消除幻觉时,又有两名弟子倒下了,一个被黑山羊母的羊角碎了胸腔,另一个被那条怪异的手臂捏爆了半个脑袋,剩下的弟子开始退缩,没有人再敢上前。
丹玄阳站在石室入口,提着那盏惨绿色的灯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别停。”他嘶哑而又带着些许恐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取不回胎盘,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来。”
这句话比黑山羊母更让人胆寒,弟子们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绝望,但他们知道丹玄阳从不开玩笑,又有三人咬牙冲了上去,手中的刀剑胡乱地劈砍在黑山羊母身上,试图找到它的弱点。
“快点啊!我要回去!”
陈离不断的敲击着自己的的额头,甚至疯狂到直接撞击身后的墙壁,依旧没有效果,一个他念头在他心中浮现:“难道这边才是现实?”
短暂思考后他扶着石壁,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黑山羊母身上,发现那裂口在之前的战斗中扩大了不少,顺着那条手臂看去,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和一个蜷缩着形状怪异的胎盘,那就是丹玄阳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短剑,“既然这边才是现实那就拼了!”
就在这时,黑山羊母转过头来,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锁定了他,陈离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勺,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的本能恐惧。
黑山羊母控制那条诡异的手臂,本体不能离开那个位置,但手臂速度却快得惊人,陈离来不及闪避,只能将短剑横在身前,可是谁也想不到,那手臂居然如此的坚硬,短剑瞬间崩断,手臂顿时贯穿了陈离的腹部。
剧痛顷刻间席卷全身。
陈离低下头,看见那手臂从他的小腹穿透而出,鲜血沿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血泊,随即手臂从自己腹部拽出,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内脏被扯了出去,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师兄弟们的惊呼声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身体里被扯出来的东西被那条手臂带回来黑山羊母嘴边,那羊母吧唧吧唧的吃着那些东西,陈离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视野的边缘开始收缩,黑暗如潮水淹没瞳孔,心跳越来越慢,像渐渐停摆的钟。最后一声嗡鸣中,他听见脑海里的声音轻轻说:“弱鸡。”
消毒水的气味率先钻入鼻腔,然后是仪器的滴答声,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最后是触觉——后背下面是柔软的床垫,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单。
陈离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以及熟悉的病号服,他转动脖子,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何为病的房门被推开,李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护士,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还有另一个人跟在李主任身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离弟感觉怎么样了?”那个男人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陈离认出了这张脸,这是他哥哥,陈启,比他大五岁,在一家金融机构做高管,他们至少有半年没见面了。
“哥?”陈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那种被贯穿身体的疼,似乎影响到了自己。
“是我。”陈启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李主任说你最近的治疗有很大进展,我来看看你。”
李主任站在床尾,翻看着手中的记录本,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陈离,这次的发作时间比上次缩短了将近一半,这说明我们的治疗方案非常有效。”他抬头看着陈离,“你感觉怎么样?”
陈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一点疼痛都没有,被黑山羊母贯穿的恐怖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记忆中,但身体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他咽了口唾沫,喉咙的干涩让声音变了调,“我被一只黑山羊的手……”
“幻觉。”李主任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他,“都是幻觉,你现在在医院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幻觉内容记录下来了吗?”
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将平板电脑递给李主任,李主任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黑山羊母,丹玄阳,太乙金丹……很有意思的内容,说不定你真的有可能成仙哦,”他将平板还给护士,“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详细聊聊这次的幻觉,现在让你哥哥陪你说说话,我们先走了。”
李主任带着护士们离开了病房,门关上之后,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陈启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拉链,里面是几个精致的餐盒。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陈启一边将餐盒摆上床头柜一边说,“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我在你病房外等了好几个小时,一直等到李主任说你醒来之后状态稳定,才热好带进来的。”
餐盒打开,黄油煎扇贝的香气弥漫开来,然后是红酒炖牛肉的浓郁滋味,还有一小盒鹅肝酱配烤面包片,最后是一个银色的保温杯,里面盛着温热的奶油蘑菇汤。
陈离看着这些精致的食物,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道观里,他和师兄弟们吃的是粗粝的黑面馒头和没有油水的菜汤,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需要一次被贯穿腹部的幻觉。
“吃吧。”陈启将一柄餐刀还有一双筷子递给他,刀柄是温润的木纹,刀身闪着冷冽的银光,“都是你爱吃的。”
陈离接过餐刀,手指在刀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刀很锋利,刀刃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诱惑,他切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美味。
他一边吃一边听陈启说话,陈启说了很多,关于父母的身体状况,关于他即将升职的消息,关于他为陈离预约的新的专家会诊,他的声音平稳而温暖,像是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
“爸妈很想来看你,但李主任说现在还不太合适。”陈启看着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语气里多了一丝心疼,“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就接你回家住一段时间,你的房间妈每周都打扫,床单换了新的,窗帘也换了你以前喜欢的浅蓝色。”
陈离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每咽下一口,他都会想:如果那边才是现实,那这顿饭又算什么?这些食物的味道,这些触感,这些温度,会不会也只是某种幻觉的延续?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餐刀,刀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消瘦而陌生的脸。
他挥动着刀身,指尖传来金属的颤栗,哥哥的声音温暖平稳,一个奇怪的念头浮现他想切开自己的手腕,看看流出来的是血还是绿色的浓浆。
“梦和现实是相通的吗?”他这样问似乎为了证明什么。
陈启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很快调整过来,用轻松的语气回答:“这个问题太哲学了,你哥我是学金融的我可回答不上来,不过李主任说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分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不要再把幻觉和现实混在一起。”
陈离没有再说话,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口,默默的吃完了餐盒里所有的食物
陈启可能是因为太过于高兴收拾餐盒的时候,并未发现陈离将那柄餐刀悄悄藏在了被单下面,不过陈离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某种脑子里的直觉告诉他:他需要这些东西,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浮木一样。
陈启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拍了拍陈离的肩膀,说周末还会再来,然后离开了病房。
夜晚降临,护士来给陈离服了药,陈离假装将药咽下去,但实际上他把药片藏在了舌根下,等护士一走就吐了出来,塞进枕头套里。
他需要保持清醒,他有太多问题需要答案。
那个道观,那个和梦娅一模一样的李梦烟,那个用活人炼丹的丹玄阳——如果这些都是幻觉,为什么会如此真实?为什么每一次回到医院,他身上都还清楚地记着在那个世界留下的记忆?但自己回到这边的时候,中间发生的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还是说,两边都是假的?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着,手里紧紧握着那枚药片,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是在敲击某种不安的鼓点,床头柜上那束百合花的香气忽然变得异常浓烈,浓到让人头晕,浓到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撒了一整瓶香水。
“你还是太弱了,李丹青,你的病就是太弱了。”
脑海中那道声音落下,他的双眼就像短路一般瞬间失明——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当他再度能看见的时候,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是让人想要蜷缩成一团的剧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道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和一个大洞,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甚至能感觉到皮肉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愈合。
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右手拿着断掉的短剑,和从医院带过来的餐刀,左手拿着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肉瘤。
四周全是师兄弟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原本黑山羊母的位置只留下了四个黑铁钉和一副羊蹄。
他又回来了。
“又……是这样。”
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明明自己才经历几次,却好像早已习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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