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去。”李梦烟重复了一遍,语气出奇地平静,她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陈离面前。
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仰起脸时,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下巴。“师兄不是这里的人,对吧?你身上的气味跟我们不一样,你来的那天,我就闻出来了。”
陈离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门板,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像喝断片一样,搞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到了这里,又怎么出现在道观,这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兄不必瞒我。”李梦烟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师兄的心跳出卖了你,这里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心跳——他们的心是死的,或者根本没有心,但师兄有心,而且跳得很快。”
她回头看着他,眼中那两簇火光烧得更旺了,“每月七日,师兄会下山采购丹材,走的是后山的暗道,我知道暗道在哪儿。”她顿了顿,“下次送丹是五天后,子时三刻,守门的师兄会换班,暗道口有半炷香的工夫没人看守。”
陈离大脑飞速运转,他在道观里待了不知多久——或者说,在幻觉中困了不知多久——从不知道还有暗道这回事。
可这会不会又是幻觉的延伸?会不会他刚跑到暗道口,就发现自己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离的声音沙哑,“你自己怎么不跑?”
李梦烟沉默了很久,微弱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和梦娅一模一样的脸浮现出一种陈离看不懂的神情——像悲伤,又像释然。
“因为我跑不掉。”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丹玄阳在我体内种了蛊,我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我,但师兄不同,师兄没有被种蛊。”
她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去,陈离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下,床板吱呀作响,两人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能闻到李梦烟身上皂角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气息,像某种奇特的花。
“师兄,”李梦烟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以后……你能不能别再给我糖了?”
陈离一愣,我以前也给过吗?看来幻觉又加重了,李主任说过要顺从发展,遵循规律,这样我才能恢复得更快。“为什么?不好吃吗?”
“不是,很好吃。”李梦烟摇摇头,咬了咬下唇。“可是我怕……吃惯了甜的,以后就再也受不了苦的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陈离,而是望着摇曳的火把。神情平静得不像她该有的样子。陈离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早知道了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意思?”他追问。
李梦烟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白天接过糖果时一模一样,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没什么意思,师兄别多想了,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明天的活儿可不轻呢,对了师兄你今天还没吃饭呢,我给你带了几个馒头。”
她指着床头用麻布包着的东西,随后站起身,走到门边,夜风吹进来,单薄的宽松道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还有,师兄以后能不能叫我梦烟?”
说完,她轻轻合上房门,微弱的火光透过窗纸,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
李梦烟回头看了一眼,快步离开,消失在幽暗的角落里。
“那个师妹……我的衣服……”等李梦烟走后,陈离才想起,自己的衣服正穿在她身上,“算了。”
他拿起床头的抹布打开,里面有两个还不及拳头大的黝黑馒头(实际上一个人一天就两个这样的馒头),并未多想拿着就往嘴里塞,吃到一半看着彩色糖衣这的千纸鹤,嘴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似乎有了什么想法。
道观某个幽暗的过道中,李梦烟似乎和什么人在碰面。
“师姐,怎么样,陈师兄还是以前那个陈师兄吗?”问话的是陈离隔壁负责扇火的师弟——狗剩。
“陈师兄虽然最近老忘记很多事,但他一直没变过。”李梦烟看着狗剩说。
狗剩顿时安心不少,小声嘀咕:“那就好。”
“希望师兄不会成为影响我们计划的那个人。”
“不会的。陈师兄他不会的。”
第二天一早,道观的钟声照常响起,陈离虽已从通铺升级到单间,却仍有些不习惯,他回到大通铺,跟着其他师兄弟去前院集合。
难得的是,丹玄阳今天站在众人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脸上那些流脓的疮口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今日,为师要炼制一炉太乙金丹。”他嘶哑的声音透着兴奋,“所以需要你们再加把劲,把后院那些药材都处理干净,尤其是那些上月新到的‘岁阳’(幼童),每一根都要仔细刮去表皮,半分马虎不得。”
陈离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李梦烟那句话——“怕吃惯了甜的,以后就再也受不了苦的了。”
他看向那尊巨大的丹炉,炉身上雕刻的恶鬼图案在青烟中若隐若现,仿佛活了过来。
“丹青,带几名弟子去取药来。”丹玄阳指着丹炉旁幽暗的房间说道。
陈离随口应了一声,随便挑了几个倒霉的师兄弟跟着自己走了进去。
进入房间后,凭借着墙壁上的微弱火光,他看清楚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山羊跪卧在石室中央,体型比寻常山羊大了整整一圈,身上的毛发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油亮光泽,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横成一道诡异的细线。
但真正让陈离头皮发麻的,是那只黑山羊的腹部,那里隆起着一个巨大的鼓包,表面不断地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更恐怖的是那鼓包的形状隐约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
“黑山羊母……”一个师兄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因该算陈离的三师兄,“我在师父的丹房里见过画像这可是很重要的丹材之一。”
陈离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就见黑山羊母张开了嘴,它没有发出声音,却从喉咙深处缓缓吐出一团拳头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落在地上,显出暗红色的光泽,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纹理,像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果冻。
“血太岁。”三师兄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这次炼丹又要有不少师兄弟遭殃了。“另一味材料。”
黑山羊母吐出血太岁,腹部的鼓包蠕动得更加剧烈了,它痛苦地刨着地面,蹄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它再一次张开嘴,这一回吐出的是一团暗绿色的浓稠液体,液体中包裹着几块碎骨和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毛发。
“这也是丹材毛碎子。”
陈离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丹玄阳不是什么正经修仙之人——太乙金丹可不需要的材料如此诡异邪门,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丹方。
就在这时,丹玄阳的声音从丹房深处传来:“看够了吗?”
丹玄阳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的道袍沾满了暗色的污渍,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惨绿的灯笼,那张溃烂的脸上,唯一完好的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丹玄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就帮为师把黑山羊母的胎盘取出来吧,新鲜的胎盘,炼出来的太岁丹药效最好,丹成你们几个每人各赐金丹一枚。”
“多谢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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