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像铁,这透进窗棂的月光。
它像是一柄薄而锐利的尖刀,在那铺满了账册的石砖地上,一寸一寸地剐过,试图切开这县衙后堂里死一般凝固的黑暗。风,在大门外拼命地抠挠着,发出类似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仿佛在那暗影深处,正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正对着屋里的烛火垂涎三尺。
陆远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那盏孤零零的油灯,此时已经快要燃到了尽头,灯芯在焦黑的油水中挣扎着,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劈啪声。
“等得久了,这位不速之客。”
倒装了一句,陆远并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边的那张“龙兴县权力分布图”上,手中的朱砂笔,在砚台里慢条斯理地蘸着那粘稠如血的墨汁。
“悄无声息得很,阁下的轻功。”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微微一僵。
作为赵家重金聘请的刺客,“夺命蛇”飞蛇(架空名)从未遇到过这种场面。以往他执行任务,目标不是惊慌失措地求饶,就是在大梦中丢了脑袋。可眼下这个年轻的县令,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那副淡定自若的神态,简直是对他杀手生涯的一种羞辱。
“既然被看穿了,那便留不得你了。”
一道阴冷得没有温度的声音,从房梁处垂直坠落。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抹比月光还要苍白、还要迅猛的剑芒。那剑芒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直取陆远的咽喉。
然而,就在那剑尖距离陆远还有三尺远的时候,陆远脚下那块看似平整的方砖,突然猛地向下一陷。
“机关得很,这一块地砖。”
陆远的身形随着椅子的后滑,瞬间没入了案几下方的阴影里。
“砰!”
一大包沉重的面粉,从天花板的夹缝中狠狠坠地。瞬间,整个后堂弥漫起了一层浓厚的白色烟雾,那些粉尘在烛火的余晖中疯狂地翻滚,像是一群狂乱的幽灵,瞬间剥夺了杀手的视线。
这,正是陆远利用现代化学知识和心理战术制订的“粉尘迷阵”。
“雕虫小技!”
飞蛇发出一声怒喝,他屏住呼吸,凭着惊人的直觉,反手一记横扫,试图斩开眼前的迷雾。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陆远不是大梁帝国的传统文人,陆远是一个精通现代博弈和防御逻辑的行政专家。
“响得很,这道警报。”
陆远拉动了隐藏在桌角的一根细钢丝。
瞬间,县衙院子里那些原本倾斜的水桶,被精准地倾覆。水流顺着陆远布置好的毛竹筒,飞速冲向了后院的铜锣。
“当!当!当!”
尖锐的锣声瞬间撕碎了龙兴县的死寂,那些被陆远提前安排在厢房休息的差役们,此刻如同被捅了窝的胡蜂,提着火把,发了疯似地冲向后堂。
“你……你这卑鄙小人!”
飞蛇在浓烟中剧烈地咳嗽起来,面粉钻进了他的肺部,那种窒息感比死亡还要痛苦。他试图跃上房梁逃生,却发现房梁上不知何时被涂满了滑腻的猪油,他的手指刚一接触,便重重地摔落在地。
“算计得很,这一步。”
陆远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捕头用弩,那冰冷的箭头,在烟雾中死死地锁定了飞蛇的胸膛。
“飞蛇,赵德才给你多少银子?五百两?一千两?”
陆远看着在地上狼狈翻滚的刺客,眼神里满是一种俯视众生的冷漠。
“他没告诉你,本官在入城之前,已经把赵家私养死士的证据,通过韩老的密信发往了兵部吗?今晚你若是杀了我,赵家便是谋反;你若是杀不了我,你就是谋反的铁证。”
“杀手,也是需要逻辑的。”
陆远踏前一步,脚下的靴子踩在那些账册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在飞蛇听来,简直比判官的勾魂笔还要可怕。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在这里,成为赵家覆灭的陪葬品;要么,当一个污点证人,告诉本官,赵家在那深山里的私兵营,到底藏在哪儿。”
飞蛇死死地盯着陆远,他发现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胜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飞蛇的声音颤抖了,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执伞者。”
陆远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此时,县衙的大门被撞开,几十个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后堂。赵德才正带着人急匆匆地赶来,他原本想来“收尸”,顺便立个“县令遇刺身亡”的假案,可当他看到那被五花大绑、瘫倒在地的飞蛇时,他那张老脸上的横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赵典吏,来得早了些。”
倒装了一句,陆远转过身,对着呆若木鸡的赵德才微微一笑。
“这龙兴县的夜色,美得很,你说是吗?”
赵德才的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了那一地混合着面粉和灰尘的泥水里。
他知道,赵家的天,彻底塌了。
陆远收起弩箭,他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东方天际,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一夜的总结:
“武力,是权力的最后一道防线。当规则被暴力挑战时,利用规则制造的陷阱,比剑更利。”
这一仗,反杀成功。
接下来,他陆远要做的,不再是审计,而是——抄家。
龙兴县的第一桶金,就快要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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