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得很，县衙的后堂。
原本沉寂了数十年的破旧厢房，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灼热的生机，那些积满灰尘的窗棂在昏暗的烛火中微微颤抖，仿佛也在为了即将揭开的真相而感到惊悸。满地的账册堆得像是一座座小山，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劣质墨水的腥气，在大殿内沉闷地翻滚。
陆远站在屋子中央，他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臂虽然瘦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在他面前，坐着十二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他在进城的第一天，通过张贴布告招募来的寒门书生。他们大多在科举中落榜，或是被当地豪强压制得走投无路，此刻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眼神里既有希冀，也有刻入骨髓的畏惧。
“怕得很，你们的心里。”
陆远开口了，他没有看那些书生，而是随手翻开一本卷了边的账簿。
“赵家在这龙兴县扎根二十年，这账本里的每一笔墨迹，其实都是百姓的血。你们怕查不清楚，怕赵家的报复。但本官告诉你们，数据从来不会说谎，会说谎的只有算盘珠子。”
他转过身，在一块巨大的漆黑木板上，用白粉笔——这是他让铁匠连夜赶制出来的——重重地画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格。
“这就是本官教你们的‘复式记账法’。左边记支出，右边记收入。中间的每一分差额，都要有对应的鱼鳞图册批文。如果对不上，那便是虚增。”
书生们面面相觑，这种闻所未闻的算法，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开始吧。三天时间，我要看到这二十年里，龙兴县那一万二千顷土地消失的轨迹。”
陆远的声音冷冽，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屋子里黏稠的空气。
死寂得很，县衙外的长街。
赵德才此刻正站在赵家大宅的凉亭里，手中的茶盏在微微晃动，泛起一阵阵焦虑的波纹。他看着远处县衙那透出的灯火，心里总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
“三天的功夫？他陆远就是诸葛亮转世，也拨拉不完那几万本烂账。”赵德才身后的管家冷笑着，眼神里满是不屑，“大人放心，咱们早就在那账本里埋了雷，只要他敢深挖，那一串串死账、坏账，保准让他这个新知县吃不了兜着走。”
“慢得很，咱们的动作。”
赵德才摇了摇头，那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去，给县衙送几桶热汤面。顺便告诉那帮穷酸书生，赵家在青州的亲戚，可是管着明年省城试选的名额。聪明人，该知道怎么落笔。”
然而，赵德才没料到的是，此时的县衙后堂，正经历着一场降维打击式的行政革命。
那些书生起初笨拙得很，但在陆远那几乎变态的“数据化思维”调教下，很快便发现这种复式记账法的恐怖之处。这种算法像是一面照妖镜，让那些原本隐藏在层层叠叠文字游戏里的中饱私囊，无处遁形。
“大人！对上了！这一笔景元九年的‘修渠款’，账面上支出两千两，但在户籍册上，那两千两对应的民夫工钱，竟然全变成了空头衔！”
一名书生兴奋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被烛火映得通红，那是一种发现真相后，近乎狂热的快感。
“继续算。不要停，要把那些重叠的土地边界找出来。”
陆远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他的脑子像是一台高功率运转的计算机。他在计算龙兴县的赋税缺口，也在计算赵家的忍耐极限。
到了第二天深夜，县衙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赵德才带着几个“热心乡绅”闯了进来。
“陆大人，忙得很呐。下官体恤这些学子辛苦，特来送些吃食。”
赵德才扫视着满屋子的账册，当他的目光落在陆远手边那叠越来越厚的“清算单”时，他那张老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跳动了两下。
“赵典吏，来得正巧。”
陆远头也不抬，他指着其中一份清单，语气平和得让人心底发凉。
“按照这份复式对账，赵家在县城东边的三千顷良田，在景元十一年曾经‘意外’失火，变成了荒地，从此不再纳粮。但在本官看来，那地里的土质，似乎比皇宫里的金砖还要肥沃几分啊。”
“大人，这是诬陷！”赵德才猛地一拍桌子，那案几上的灰尘被震得漫天飞扬。
“激昂得很，赵典吏的情绪。”
陆远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不要看看这张表？这是根据各州府粮价倒推出来的产量数据。你赵家卖给外省的粮食，足够装满十个龙兴县的粮仓。如果你没有那一万多顷私田，这些粮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赵德才彻底哑了火。他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官场太极，在这个少年的逻辑（逻辑）面前，简直就像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在耍赖。
“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赵德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了赤裸裸的威胁。
“陆远，这龙兴县的水，不是靠算盘就能算干的。你若是执意要把天捅个窟窿，最后砸死的，只会是你自己。”
“捅得很痛快，这个窟窿。”
陆远站起身，他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赵典吏，三天时间还没到。等到了那天，本官会在这公堂之上，把你们这些年吃进去的每一粒米，都给抠出来。”
赵德才阴沉着脸退了出去。
门外的北风呼啸得更紧了，卷着满地的落叶，发出类似利刃入肉的摩擦声。
陆远看着那些书生疲惫却坚定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第一步，审计。第二步，清场。”
他知道，赵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今晚的月色太清冷，清冷得透着一股血腥气。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一战的总结： “行政的本质，不是管理，而是通过数据重新分配利益。凡是阻挡利益回归者，皆是数据里的冗余，除之。”
此时，县衙外的一道黑影悄然隐入黑暗，那是赵家最后的底牌——“夺命蛇”。
杀机，正如这漫漫长夜，在龙兴县的废墟上，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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