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县的官道,像是一条干瘪而漫长的灰褐色枯藤,在天南省的崇山峻岭间卑微地爬行。
昨夜的暴雨虽然止住了,但泥泞依然如影随形,它们贪婪地亲吻着陆远的草鞋,试图将这个一心想要逃离泥潭的少年重新拽回贫瘠的深渊。陆远背着那个装了几本书和两个冷硬窝头的帆布包——那是母亲生前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得见直像是要把全家人的希望都缝进去。
县城的城墙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像是一头沉默的青色石兽,蹲伏在平原的交界处。那布满苔藓的砖石,每一块都仿佛在嘲笑陆远的单薄。城门洞开,像是一个合不拢的哈欠,吞吐着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升斗小民。
陆远没有在大街上的繁华中多看一眼,那些叫卖声在他听来,不过是这腐朽时代里苍白的**。他径直走向县衙,那个在大梁帝国象征着权利中枢的红漆大门。
县衙的门口,两个官差正抱着红缨枪,靠在门柱上打盹。那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而在门后的深院里,传出了阵阵沉闷的算盘声,那是权力的利息在跳动。
“站住!县衙重地,闲人免进!”
一个矮个子官差勉强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陆远。看到那身浆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补丁的学子衫,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手中的长枪斜斜一横,拦住了去路。
“小生陆远,林城县秀才,求见主簿刘大人,为‘潜龙计划’报名一事。”陆远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但他的脊梁却挺得像是一支直插云霄的箭。
“刘大人正忙着呢,没空见你。再说了,潜龙选拔的名额已经满了,你明年再来吧。”官差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嫌的苍蝇。
陆远的眼神微微一沉。他知道,这不是名额满了,而是王大发的银子已经在那刘主簿的桌上铺好了路。
“既然名额满了,那敢问大人,今年的潜龙名额是按照《大梁潜龙令》第十七条规定的‘唯贤是举’,还是按照某些人的‘唯金是举’?”陆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峻,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敲在大门那厚重的木板上。
“你小子胡说什么!”官差猛地站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如果我没记错,潜龙选拔的报名表册需要留档三年。若我今天进不去这道门,明天这份状纸,便会出现在州府大人的巡查案头上。我想,刘大人应该不希望在毕竟要升迁的关头,被一张报名表给绊了脚吧?”
陆远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稿,在那两个官差面前晃了晃。那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官差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县衙混迹多年,见惯了那些见到官家就打哆嗦的书生,却从未见过这种眼神如刀、逻辑(逻辑)严密的少年。
“行……你等着,我去通报。”矮个子官差虚张声势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门。
片刻后,陆远被领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卷宗味,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是一座座沉睡的坟墓。主簿刘大人正坐在一张梨花木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明前龙井,袅袅升起的茶烟像是一个轻佻的舞女,在他面前左右摇摆。
刘主簿生了一副典型的势利相,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算计的光芒。他放下茶盏,看着陆远,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你就是大槐村那个陆远?王老爷可是跟我夸过你,说你书读得好,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王老爷夸的是我的文章,而刘大人要看的,应该是我的价值。”陆远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映,他走上前,将手中的那份文稿平整地放在了刘主簿的桌上。
刘主簿原本想讥讽几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文稿的第一行字时,那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林城县域资源整合与赋税倍增策略书》
在那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时代,这几个词巨然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那些陈腐的官场逻辑。
陆远看着刘主簿,声音平静而笃定:“刘大人,王老爷给您的那点银子,不过是一次性的买卖。而我这份书稿里的东西,能让林城县明年的岁入翻倍。到那时,刘大人的政绩考核,恐怕就不是一个‘中’字能打发的了吧?”
刘主簿颤抖着手翻开了书稿。
里面没有引用任何圣人名言,而是用现代思维拆解了林城县的困局:林城县有山货、有丝绸,却因为官道闭塞、豪强盘剥而卖不出去。陆远提出了一种“驿路联营”的方案,利用官方驿站的剩余运力,将山货直接运往府城,并设立“集采互保单”。
这种超前的经济博弈思维,让刘主簿这个浸淫官场半辈子的人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你……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来的?”刘主簿的声音开始发颤。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看不到的细节。”陆远淡淡地回答,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终落在刘主簿腰间那块略显寒酸的玉佩上,“刘大人,如果您准备好了在这把椅子上坐到老,那王老爷的银子确实够了。但如果您想在那‘潜龙计划’中也分一杯羹,成为朝廷的封疆大吏,我的这份计划书,就是您的入场券。”
刘主簿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带起了一阵枯叶的沙沙声,仿佛那些枯叶也在为了这个少年的胆略而战栗。
“潜龙选拔的名额,林城县只有一个推荐名额。”刘主簿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赌徒”的疯狂,“但我可以让你以‘特殊人才’的身份,直接参加州府的初试。”
“多谢大人。”陆远微微一笑,那是胜券在握的笑。
“不过,我有个条件。”刘主簿压低声音,“这份计划书,必须署上本官的名字,呈报给县令大人。”
陆远心中冷笑。这种剽窃政绩的做法,在现代职场中他见得多了。
“没问题。只要刘大人能让我在潜龙选拔的名单上排在首位,这份计划书,就是您‘夙兴夜寐’亲自制订的。”
刘主簿大喜过望,他拍案而起,亲自走到陆远面前,试图拍拍他的肩膀,却被陆远那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凌厉气势逼退了一步。
“好!陆远,你有这份心机,大梁官场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陆远走出县衙时,落日的余辉正把长街拉得极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红漆大门,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冷静。他知道,这只是他在大梁帝国迈出的第一步。他利用了一份现代初中生都能理解的经济模型,就撬动了一个古代主簿的野心。
这就是现代文明对封建思维的降维打击。
他在路边的书摊上,借着最后一点余光,买下了一本《大梁疆域志》。他的手指抚摸着那些枯燥的地理名词,仿佛在抚摸一个巨人的脉络。
他知道,州府的初试只是开始,他的目标,是那个大梁帝国的首都——帝都金陵。那里,才是真正的大舞台,也是他准备重塑规则的地方。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一家当铺。当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陆远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块他从穿越现场捡来的残破玉佩,那是原主唯一的遗物。
他站在当铺门口,稍为沉思了片刻,最终没有走进去。
“这是你唯一的尊严,我替你留着。”他在心里默默对那个消逝的灵魂说道,“以后,我会让你这个名字,刻在大梁帝国的凌烟阁上。”
那一晚,陆远坐在破旧的旅馆里,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跃。
他在纸上写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州府夺魁。 第二步,京城面圣。 第三步,重划大梁。
他知道,这条路会布满荆棘。但他陆远最不缺的,就是在这满是泥泞的世界里,开辟出一条通天之路的勤奋与决心。
窗外,林城县的夜色深沉,而陆远的心中,却是一片锦绣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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