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城的城墙，像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在这片肥沃的平原上盘踞了数百年。
那些斑驳的城砖，每一块都仿佛在向路人诉说着岁月的傲慢。城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正用那空洞而威严的眼神，审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这座权力中心的灵魂。比起破败的林城县，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名为“尊贵”的脂粉味，混合着街头巷尾那些酒肆里传出的陈年佳酿的香气，简直让人有些晕眩。
陆远站在城门口，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实，但也格外寒酸。
他背后的帆布包已经有些磨损，那是他跨越百里山路的勋章。他没有去那些装潢华丽的客栈，而是在城西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了一间名为“悦来”的小客店。客店的木地板在陆远的脚下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仿佛在抱怨这个清贫学子的重量。
“潜龙选拔，那是官家的恩典，也是咱们这辈子唯一的权力通道。”
客店的老板是个驼背的老汉，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对陆远说道。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抹抹布在桌面上滑过，都像是要把这世间的尘埃都抹进历史的缝隙里。
陆远没有接话，他只是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潜龙馆”。
那里，就是明天考试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青州府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池蓝墨水，透亮得让人心里发虚。
潜龙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来自全省各地的精英学子们，一个个锦衣绸缎，手中摇着名贵的折扇，谈笑间尽是些“之乎者也”的空谈。
“瞧那个，背个布包就来了，莫不是来错地方，把这儿当成施粥的粥厂了吧？”
一个刺耳的声音在陆远耳边响起。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华服的青年，名叫赵昆，青州豪强赵家的嫡子。他身后的跟班们纷纷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在清晨的凉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群聒噪的乌鸦在啄食着寂静。
陆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赵昆这种人，不过是这腐朽体制下催生出来的寄生虫。
“井底之蛙，自然觉得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陆**静地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赵昆脸色一变，正欲发作，馆内却传出了一声沉闷的钟响。
钟声悠长，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住了所有的喧嚣。
“潜龙选拔初试，正式开始！所有人按号入座，喧哗者，逐！”
监考官的声音冷厉如刀，在那高耸的院墙间回荡。
陆远走进考场，这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张考案都仿佛是一个孤独的祭坛，等待着这些学子献祭他们的才华。
然而，当考卷发下来的一瞬间，整个考场响起了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声。
今年的题目，变了。
不再是那些吟风弄月的词藻，也不再是那些陈腐的经义阐释。考卷的，赫然是一道复杂的实务计算题：
“景元十二年，青州府遭遇百年一遇之旱灾，州府拨银十万两，粮三万石。现有五县受灾，受灾人口分别为……若考虑到官道损耗、基层吏员火耗以及粮价波动，请制定一份最有效的赈灾配给方案。”
那些平时只知道背诵经义的才子们，此刻全白了脸。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充满数据的题目？在他们的认知里，赈灾不过是“皇恩浩荡，优于黎民”的口头禅，至于怎么分配、怎么计算损耗，那是账房先生才干的活。
赵昆握着毛笔，手在微微颤抖。他脑子里唯一的逻辑就是“关系”，可这考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完全不给他运作关系的空间。
陆远看着考卷，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的主场。
他在现代经历过无数次复杂的行政项目评估。这种题目，对他来说，不过是简化版的“资源配置与物流优化”模型。
他提起笔，砚台里的墨水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跳动的二进制代码。
他没有直接写结果，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坐标系。他把各县的受灾程度、距离州府的远近、甚至当地士绅的囤粮心理都作为变量，引入了一个动态的加权算法。
“第一，损耗不应按成数预扣，而应按里程递进。” “第二，银粮配比应根据当地集市的粮价动态调整，防止官粮入市导致米贵伤民。” “第三，设立‘劳代赈’机制，修筑渠道以应对明年的春耕。”
陆远的笔尖在纸上疾驰，发出一种类似蚕食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异常坚定。
周围的学子们有的在抓耳挠腮，有的在唉声叹气，甚至有人因为压力过大而当场昏厥。而陆远，却像是一个精密的行政机器，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极其准备地落在纸面上。
坐在**台上的主考官，正是那位在林城县偶遇过的韩老。
此时的他，依然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帘幕，死死地盯着陆远的动作。
“这小子，动作太快了。”旁边的一名副考官低声嘀咕，“他难道不用查核旧例吗？”
“他不需要旧例。”韩老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他自己，正在创造新的例子。”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陆远已经翻到了考卷的第二部分：“论述现代大梁之强国路径”。
陆远没有去谈什么“礼义廉耻”，他谈的是“分税制”、是“产业链延伸”、是“吏治的扁平化管理”。这些词汇在大梁帝国的考卷上，巨然（居然）像是一股来自未来的飓风，试图吹散那些积攒了千年的阴云。
他写到了兴起时，觉得那杆普通的羊毫笔已经承载不住他的思想，那笔锋转折间，透出一种力透纸背的刚劲。
当最后一抹夕阳斜照进考场时，陆远放下了笔。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抹残阳并没有反应出失败的颓丧，反而像是一场盛大登场的火炬。
他收拾好笔墨，站起身，走出了考场。
他路过赵昆的座位时，发现这位阔少爷的考卷上，除了几团凌乱的墨迹，竟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赵昆抬头看着陆远，眼神里充满了毕竟无法理解的绝望和深深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个被他称为“土包子”的少年，和他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人。
陆远走出潜龙馆，并没有急着回客店。
他在街边的面摊上要了一碗清汤面。面摊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模糊了他的眼镜——或者说，模糊了他那双穿透时空的眼睛。
“小伙子，考得怎么样？”摊主是个爽朗的中年人。
“还好，做了一场本该在两千年后才做的生意。”陆远笑了笑，喝了一口面汤。
他知道，这场初试之后，他的名字将会不仅仅是在青州，而是在整个大梁帝国掀起一场海啸。
那些旧的规则正在坍塌，而他，已经站在了废墟之上，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准备迎接那个属于他的大时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远，你的那份赈灾方案，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变量。”
陆远回过头，看见韩老正负手立在灯火阑珊处，手中摇着一把破旧的折扇。
“韩老？”
“你漏掉了‘人心’。在这个局里，如果你的方案执行下去，会有三成的吏员丢掉饭碗。你想过，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陆远放下筷子，站起身，目光如炬：
“韩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吃饱饭。我是为了让那些想吃别人饭的人，以后连碗都端不稳。”
韩老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好！好一个端不稳碗！大梁帝国，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那一晚，青州府的星光璀璨。
陆远坐在客店的窗前，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二步的目标： “入京，斩烂根。”
他知道，州府夺魁已是定局。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那个号称“权力磨盘”的帝都金陵。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