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前的“龙虎墙”,像是一个沉默而威严的巨人,在晨曦的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面巨大的石墙上,贴着一层又一层褪色的旧榜,每一层都仿佛记录着无数寒门学子破碎的梦。而今天,一张崭新的、带着墨香的红榜,被两名官差神情庄重地贴了上去。那红纸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发出的沙沙声,简直像是某种命运的战栗,预示着一个旧时代的黄昏已经降临。
“榜首——林城县,陆远。”
这六个字,像是一颗投进死水潭的重磅炸弹,瞬间把那层厚厚的“阶级冰面”炸得粉碎。
周围的学子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那表情居然透着一种如遭雷击的荒诞感。赵昆挤在人群最前面,他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昆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长街上撞来撞去,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犬,“他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律例都未必背得全,凭什么拿榜首?这榜单一定有问题!”
陆远站在人群最后方,他那身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去看那张榜单,而是盯着脚下的一块青石板,仿佛那石板上复杂的纹路比功名利禄更有趣。
他的眼神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后的意料之中。那种冷静,在这喧嚣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主考官大人,学生赵昆,状告陆远舞弊!”赵昆猛地转身,对着府衙大门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那道赈灾实务题,纵然是户部沉浸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算得如此精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若非提前买通了考官,拿到了题目,绝无可能答得出来!”
赵家在青州的势力根深蒂固,随着赵昆这一跪,周围几个拿了赵家好处的学子也纷纷跟着跪下,一时间,声讨陆远的浪潮像是一股浑浊的浊流,试图淹没这个寒门少年的青云路。
府衙的大门在一阵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州府大人刘巡抚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神情肃穆的考官。刘巡抚是个精于算官场博弈的老手,此时他看着这混乱的局面,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转向了坐在侧席、一直闭目养神的韩老。
“韩老,这事儿……您看怎么处理?毕竟民意汹汹,若不给个说法,恐怕这潜龙选拔的名声就坏了。”刘巡抚低声询问,语气里透着一种卑微的试探。
韩老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浑浊,反而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他没有看跪了一地的赵昆,而是看向陆远,语气平和:
“陆远,他们说你舞弊,说你那方案不合常理。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远从人群中走出,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那些咒骂和质疑的节点上。他对着韩老和刘巡抚行了一礼,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冷:
“回大人,逻辑从来不会骗人,只有人才会骗人。赵同学觉得我的方案不可思议,是因为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平均分配’的泥潭里,而没看到‘动态博弈’的本质。大人若是不信,可现场出一题,只需一个时辰,我便能证明,所谓的舞弊,不过是某些人对平庸的自我安慰。”
“好狂的小子!”一名考官冷哼道,“那本官问你,你那‘劳代赈’中提到的‘边际效用’,又是何等歪理?”
陆远淡然一笑,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那满是尘土的地上画出了一个半圆:
“这不是歪理,这是行政的艺术。当一个难民得到第一碗粥时,那是活命之恩;当他得到第十碗粥时,那是养懒之源。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味地给予,而是制定一套让资源流向最能创造价值之处的规则。”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枯枝在地上飞快地列出了一串数据。那些数据在他笔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处盈余、每一处亏空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小了下去。那些学子虽然听不懂他口中的新名词,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更高文明的降维压迫。
就在这时,赵昆的老爹——青州首富赵大发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刘大人!我家昆儿自幼聪慧,绝不会输给一个寒门。这陆远定是用了什么妖法,或者是哪位大人的私生子……”赵大发话还没说完,刘巡抚的脸色就猛地变了。
“放肆!赵大发,注意你的言行!”刘巡抚猛地一拍惊堂木。
“刘大人,您别忘了,您去年修园子的那笔银子……”赵大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韩老突然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或者说是大梁风格的灰色便服,在阳光下竟然泛起了一层凛冽的寒意。他走到赵大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九爪金龙的令牌,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令牌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的那一声闷响,简直像是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全场死寂。
刘巡抚“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下官……下官青州巡抚,参见监国大元帅,韩老公相!”
那一刻,风仿佛静止了。
赵昆的身体居然开始不听使唤地痉挛。他看着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看门老头的韩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梁帝国,韩老公相。 他是那个辅佐两代帝王,一手开启“潜龙计划”,又在权力巅峰时选择归隐的传奇。他是这大梁帝国的真龙,更是这一场变革的执刀人。
韩老没有看跪了一地的官吏和豪强,他只是拍了拍陆远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陆远,你的反应很快,胆子也够大。我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身份,就是想看看,当你面对这世间最腐败的权力交织时,能不能守住你的那份逻辑。”
陆远微微欠身,他并没有露出震惊的神色。从在后山凉亭结识韩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通过韩老的谈吐和那份内参,猜到了这位老人的背景通天。
“韩老,我守的不是逻辑,我守的是大梁的未来。”
韩老哈哈大笑,声震长空。他转过头,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赵大发父子:
“赵家父子,诬陷榜首,干预选拔。刘巡抚,按大梁律,该当何罪?”
“抄……抄家,流放三千里。”刘巡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赵大发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而赵昆,则瘫坐在地上,看着陆远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毕境无法跨越的鸿沟带来的绝望。
“陆远,州府的池子太小了。”韩老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金陵城的风云,正在等着你。你准备好了吗?”
陆远对着韩老深深一揖。
“这一路,我会用手中的墨,为大梁的寒门,杀出一条活路。”
那一晚,陆远坐在府衙的驿馆里,看着天边那一轮冷月。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四章的目标: “入金陵,改国策。”
他知道,州府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在那座号称“权力磨盘”的帝都金陵才正式拉开序幕。
他稍为闭目养神,脑海中浮现出大槐村那张破旧的日记本。
那一页,他写着:“志在巅峰,方能俯瞰众生。”
现在,他离巅峰,又近了一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