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青槐镇那天,镇口的槐树正好掉下一截枯枝。
枯枝砸在出租车前盖上,声音很闷,像有人隔着一层湿布敲棺材。司机猛地踩了刹车,嘴里骂了半句,抬头看清那棵老槐树后,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小伙子,你是回来奔丧的吧?”
沈砚原本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眼:“你怎么知道?”
司机没看他,只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截横在路中央的枯枝。六月的天,枝上却没有一点绿意,树皮黑得发油,断口处渗出一点暗红的汁,顺着水泥路面慢慢往下爬。
“这两天镇上就一家办白事。”司机压低声音,“沈家纸扎铺的老爷子没了。”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把“沈家”和“纸扎铺”连在一起说了。祖父沈守良年轻时在镇南开纸扎铺,做纸人、纸马、纸宅,也接白事。后来镇上人讲究新式殡葬,纸扎铺慢慢没人去,三年前干脆封了门。
沈砚离开青槐镇后,很少回来。城市里夜班修图的日子磨得人没脾气,客户要把死人遗照修得像还活着,活人婚纱照修得像从没活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可接到祖父死讯那一刻,心里还是像被冷纸糊了一层。
司机绕过枯枝,车开进镇里。
青槐镇比沈砚记忆中更旧。街边灯箱大多坏了,卫生所门口的蓝字招牌掉了一角,卖香烛的铺子还在,只是门口挂的白灯笼换成了塑料的。车越往镇南走,路越窄,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潮光,像一条长长的湿舌头伸向沈家老宅。
到门口时,天刚擦黑。
沈家老宅挂着白幡,门楣上贴着“奠”字,院里坐满来帮忙的亲戚。灵棚搭在正屋前,祖父的棺材停在堂中,黑漆棺盖还没合死,前头供桌上点着两支白烛,烛火又细又直,风吹不动。
七叔公坐在门槛边抽旱烟,看见沈砚,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旧纸被揉过又摊开。
“回来了。”
沈砚叫了一声“七叔公”,把行李放到墙边。
七叔公没问他路上顺不顺,只看了看他的影子。院里灯光昏黄,沈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贴在地上。七叔公盯了两秒,烟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还好,还跟着。”
“什么还跟着?”
七叔公像没听见,转身朝屋里喊:“人回来了,给老爷子磕头。”
沈砚跪到棺前,磕了三个头。
木地板很凉,额头碰下去时,他闻到一股纸灰味。那味道不是从香炉里来的,而像从棺材底下慢慢渗出来,混着潮木、蜡油和旧浆糊。沈砚直起身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棺材旁边放着一只小纸人。
纸人不过巴掌高,穿一身红衣,脸上没有画五官。
沈砚记得沈家的规矩,白事不用红纸人,更不能做无脸纸人。那东西看着轻飘飘的,却像站得很稳,正对着他跪过的位置。
“这是你爷爷生前扎的。”七叔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别碰。”
沈砚皱眉:“爷爷不是三年前就不做纸扎了吗?”
七叔公吸了一口烟,烟锅却没亮。他把烟吐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有些活,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
守灵的人陆续进出,天色彻底黑下去后,镇上开始落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灵棚塑料布上,像有很多手指在外面轻轻挠。沈砚坐在棺旁烧纸,亲戚们守到前半夜,困意上来,一个个靠在椅子上打盹。七叔公还坐在门槛边,眼睛半闭,手里捏着那杆不亮的烟袋。
十二点整,供桌上的两支白烛忽然同时矮了一截。
沈砚以为自己眼花,盯着看了几秒,烛火又恢复原样。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木门响。
吱呀。
不是老宅大门。
那声音从更远处传来,隔着一条巷子,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七叔公猛地睁眼。
灵棚里几个打盹的人也像被什么惊到,身子抖了一下,却没有醒。雨声忽然变得很远,院里只剩那一声门响后的余音。
沈砚站起来:“哪儿的门?”
七叔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人手指干瘦,力气却大得吓人。
“别去。”
沈砚看着他。
七叔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爷爷还没出殡,那边不该开门。”
“哪边?”
七叔公没有回答。
可沈砚已经知道了。
镇南巷尾,沈家纸扎铺。
那间封了三年的铺子,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窗户用木条钉死。沈砚小时候常在那里帮祖父糊纸马,后来上初中后就再也不愿进去。他记得铺子最深处供着一尊纸像,白衣、无面、手里捧着一盏纸灯。祖父从不许他问那是什么,只说做纸扎的人,要敬纸,也要怕纸。
院外又响了一声。
吱呀。
这次更清楚。
像有人把铺门彻底推开。
七叔公抓得更紧:“沈砚,听我一句,今晚你就在棺前守着,谁叫你都别应,什么门开了都别去看。”
沈砚刚要说话,供桌下忽然滚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木牌。
木牌不知从哪里掉出来,停在他脚边。牌子巴掌宽,一尺长,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正面刻着八个字:
夜半借命,天亮还魂。
沈砚脊背一凉。
他从没见过这块牌,却在看见字的一瞬间,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他半夜发高烧,祖父抱着他坐在纸扎铺里,铺门外站满没有脸的人。祖父把这块木牌挂到门上,说了一句:“借可以,得还。”
画面一闪而过。
院外,第三声门响传来。
这次门响之后,还有脚步声。
脚步很轻,踩着雨水,沿着青石巷一点点靠近沈家老宅。灵棚里的白幡无风自动,棺材旁那只红衣无脸纸人忽然转了半寸,脸朝向院门。
七叔公脸色灰白,喃喃道:“还是来了。”
院门没有被敲响。
门外的人停了片刻,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开口。沈砚屏住呼吸,看见门缝下面慢慢渗进一线水。水线很细,沿着门槛爬进院里,越爬越长,最后停在黑木牌前。
水里映出一个女人的倒影。
可院门外明明没有灯,门缝也窄得照不进影子。
倒影中的女人穿着一件旧蓝布裙,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只黑布包。她低着头,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轻得像纸擦过纸。
“沈家借命人,在吗?”
沈砚没有回答。
七叔公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指节都发白。
门外女人又问了一遍:“沈家借命人,在吗?”
灵棚里的烛火忽然变青。棺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像祖父的指甲在棺板内侧扣了一下。
沈砚浑身僵住。
门外女人抬起头。她的脸被雨水挡着,看不清五官,但沈砚看见门缝下那条水影里,她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女人把怀里的黑布包放在门槛外,声音终于带上一点哭腔。
“我丈夫借了七天命,今晚子时到期。”
“天亮前不还,他就要把我的命也一起带走。”
黑布包动了一下。
里面滚出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青白浮肿,无名指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拖进门缝里的水线中,像一条活着的细蛇,缓缓朝沈砚脚边爬来。
黑木牌背面,忽然自己翻了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是祖父的字,只有一行:
砚儿,若夜半有人讨命,替我开门。
沈砚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
他看着棺材,看着黑木牌,看着门缝下没有影子的女人。七叔公还在摇头,嘴里反复念着不能开,不能应,不能接。
可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沈砚弯腰,捡起黑木牌。
木牌入手冰冷,却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震,像一颗不属于活人的心脏。他走到院门前,伸手摸上门闩。
门外女人停止了哭。
整座老宅也安静下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门开的一瞬间,风雨倒灌而入。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那个黑布包端端正正放在门槛前。黑布包旁边,站着一双湿透的绣花鞋。
鞋尖朝里。
像刚有人进了门。
沈砚回头。
灵棚里,那只红衣无脸纸人不见了。
棺材前的蒲团上,多了一本黑皮旧簿。
簿子自己翻开上的墨迹一点点浮出来,像刚被人用血写上去。
第一行是女人丈夫的名字。
第二行是借命七日。
第三行,却是沈砚自己的生辰八字。
下面压着四个黑字:
未还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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