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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dnight Life Borrower

Chapter 20 /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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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Midnight Life Borr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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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下那三声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底下敲棺材。

咚,咚,咚。

沈砚抱着黑布包,站在门内没动。院里白烛已经灭了一根,剩下那根青白的火苗缩在灯芯上,照得门口那女人的脸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她还在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巷子尽头,仿佛那辆旧板车一旦碾进来,她就会被谁从脚底连皮带骨拖走。

七叔公的烟袋掉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

“别看门外。”他嗓子哑得厉害,“那不是来接人的,是来点名的。”

沈砚抬眼。

雨不知什么时候大了,灵棚外的塑料棚布被砸得哗哗作响,可院门口那一块地方偏偏静得怪异,像雨在那儿绕了道。门缝底下的水一点点往里渗,先是细线,后来竟漫成了一掌宽,冷得像从井里舀出来的水。

女人脚下最后一点影子,被水一泡,彻底散了。

她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沈家人,我真不是来害你们的。我男人……他要是再拖一夜,就真回不来了。”

“他已经回不来了。”沈砚看着黑布包,声音低下去,“这只手不是活人的。”

女人像是被这句话抽掉了最后一点气,肩膀一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像怕一张嘴,连这点仅剩的热气也会跟着散掉。

门外那三声轻响之后,板车声就到了巷口。

吱呀,吱呀。

木轮压过湿石板,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要让院里的人听清楚。沈砚顺着门缝往外看,只看见巷子深处拖来一团灰黑的影子,影子前头悬着两盏纸灯,灯上没字,只有两圈被雨水洇开的红边。

板车上像躺着什么东西,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麻布。麻布底下有细微的起伏,不像尸体,倒像里面的人还在一下一下喘气。

“别让它进门。”七叔公忽然拽住沈砚袖口,指尖抖得厉害,“它一进来,今晚谁都别想睡。”

沈砚没问“它”是谁。

他已经看见了。

板车后头跟着一个人,穿灰大衣,戴黑手套,帽檐压得很低,脸却露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雨里,皮肤白得发冷,像常年没见过太阳。最怪的是他的脚,踩在水洼里,却没有激起一点涟漪,像整个人只是贴着地面走,不是活人,更不像鬼,倒像一张被人折起来又展开的旧纸。

那人停在院门外,抬头看了看沈家灵棚,视线最后落在沈砚怀里的黑布包上。

“东西收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刀背。

女人猛地后退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像认出了这声音。

沈砚盯着他:“周长贵是你带走的?”

灰大衣的人没答,只抬手敲了敲板车边沿。

“人借了命,按规矩该还。还不出来,就拿别的补。”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沈家办白事,正好替他走完最后一程。”

“什么规矩?”沈砚问。

“你爷爷懂。”那人终于抬头,目光穿过雨雾,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砚脸上,“夜半借命,天亮还魂。借的人不守时,收的人就得守门。”

沈砚心里一寒。

这句话和黑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门内外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雨砸在棚布上的声音越来越密。板车上的麻布突然动了一下,边缘垂下一截惨白的手腕,手腕上也系着红绳,只是这根绳子已经被水泡得发黑,细看还能瞧见绳结里夹着一撮干枯的头发。

女人看见那截手腕,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长贵!”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可刚到门口,脚下又是一滑,身体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拽住,生生定在半步之外。她越挣,脸色越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有一只手正从她后颈慢慢往下掐。

灰大衣的人微微偏头:“还差一口气。”

沈砚看见女人胸口猛地一凹,像真被人从肺里抽走了什么。她双腿发软,险些跪下去。那一瞬间,沈砚忽然明白,这不是单纯的讨命,是拿活人的气去补死人缺的那一截。

他反手把门栓插上,低声道:“七叔公,把香灰拿来。”

七叔公一愣:“你要做什么?”

“先断线。”

老人脸色变了变,还是转身进了灵棚。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里头装着半碗香灰,还有几截烧断的红线。沈砚接过来,指尖捻了一撮,抹在黑布包的结口上,又将红线扯出一段,飞快地绕过自己左手腕。

女人看得发懵:“你这是……”

“你男人身上的线还没断。”沈砚盯着院外,“这线尾现在拴在你身上。想救他,先别让它把你拖走。”

他话音刚落,黑布包里那只死人手便猛地一抽,五指狠狠抓住了布面。指节绷得发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布要爬出来。沈砚掌心一麻,低头时,看见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线正在一点点往里收,像被无形的牙齿慢慢咬紧。

门外灰大衣的人笑了一声。

“你也碰了,沈家的命债就算进你头上了。”

沈砚没理他,只将香灰往门槛上一撒。

灰落地的瞬间,院门口骤然起了一层薄白的雾。雾里隐约浮出一排脚印,先是周长贵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湿印,接着又多出另一双纤细些的,像女人的脚,可脚尖却是朝着院内的。那脚印一前一后,踩着同一条线,最后都停在门槛前。

门槛外的女人忽然哭出声来。

“我知道那人是谁了。”她抖着嗓子,“他不是来找长贵的,他是来找我们周家老宅那张红纸的。长贵说过,纸底下压着个名字,名字底下还有一口棺。”

沈砚眼神一沉:“什么名字?”

女人刚要开口,巷口那辆板车上的麻布突然被风掀起一角。

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那不是周长贵的眼睛,而是一只浑浊发灰、眼白上爬着血丝的老眼。眼皮半张半合,眼珠僵硬地朝院门这边转了转,嘴唇也跟着轻轻动了动。

“沈……”

只吐出一个字,那只眼睛就猛地翻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板车吱呀一声,自己往前滑了一截。

七叔公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沈砚肩膀:“快把门顶住!”

沈砚还没来得及动,院里那只红衣无脸纸人忽然自己站了起来。

它原本一直贴在棺边,此刻却像听见了什么召唤,歪歪斜斜朝院门走去。纸腿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翻纸页。它经过供桌时,供桌上的另一根白烛忽然噗地亮了一下,火苗竟在瞬间由青转白。

下一刻,院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笑声。

像女人,又像孩子。

灰大衣的人侧过头,看向那只纸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他像是没料到沈家院里还有别的东西会醒。

“白纸娘娘……”女人脸色煞白,低低吐出一句。

沈砚听见这四个字,心口没来由一紧。那纸人还没走到门边,脑袋却慢慢转向了他,空白的脸面正对着他的眼睛。沈砚忽然有种错觉,像它不是在看外头的人,而是在看他手里的黑木牌,看那上头祖父留下的字,看他是不是有胆子把今晚的账接下来。

院外板车骤然停住。

麻布底下那具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翻搅。灰大衣的人抬手按住车辕,声音一下子冷了:“别碍事。今夜不是你们沈家的局。”

沈砚抬眼:“那是谁的局?”

灰大衣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往门上看了一眼,像在看那块黑木牌,又像在看门后那口棺。

“是你爷爷给你留的第一夜。”

他话音落下,灵棚里的烛火齐齐一跳,整座院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沈砚手腕上的红线猛地一紧,女人当场弯下腰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

沈砚一咬牙,扯过瓷碗里的香灰,按在门栓上,又把黑木牌塞进袖口,低声对七叔公道:“顶住门,别让他进来。”

“你去哪儿?”

沈砚看了一眼门外那辆板车,又看了一眼灵棚里静得发沉的棺材。

“去找天亮的那一截。”

他拉开灵棚后头那扇通往灶房的小门,闪身钻了进去。身后立刻传来七叔公一声急喊,还有门外灰大衣那人沉沉的一句:“你一进里屋,就别想当夜还债了。”

沈砚没有回头。

灶房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墙角堆着祖父留下的纸扎架,黄纸、竹篾、浆糊桶都还在,空气里却多出一股说不出的霉腥味。沈砚摸黑往里走,脚下忽然踩到一样硬物,低头一看,是一只旧旧的铜铃铛。

铃铛口缠着一缕白发,发尾打了结,像是有人故意塞在这里,等着他来踩。

他捡起铃铛,铃舌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叮。

那声音一出,灶房后墙上原本钉死的木板,忽然从里面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股阴冷的风,带着纸灰和土腥,慢慢吹出来。

沈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重。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

借来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讨债,是天不亮。

他抬手按住那道裂缝,指尖刚碰上去,整面墙竟像纸糊的一样,缓缓往里塌了一寸。

外头的雨声,忽然没了。

整座镇子像被谁一把捂住,陷进了比夜更黑的静里。

沈砚知道,这一夜还没过去。

而且,已经不打算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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