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门槛下突然响起三下轻叩。
咚。咚。咚。
像有人用指骨隔着门板,礼貌得近乎刻意。
七叔公脸色一变,猛地伸手去按门栓,嘴里低声骂了一句:“阴门敲三声,别应!”
可那三声之后,院门外并没有马上响起回话。相反,整条巷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雨声、风声、远处的狗吠声,全都一下子缩远。只有板车碾过青石的吱嘎声越来越近,拖得人耳膜发紧。
沈砚抱着黑布包,指腹压在那截死人手的指骨上,冷意顺着掌心一寸寸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绷紧的模样,而像一条被泡软的血线,软塌塌地缠在布包上,另一头却不知系向何处。
门外那个没有影子的女人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灰。她似乎比沈砚还怕那三下敲门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数着什么。
“别数。”沈砚低声道。
女人怔了一下,像是从失神里被他拽回来,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他来了。”
“谁?”
女人还没答,院外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家嫂子,东西带来了吗?”
那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却清楚得像贴着耳朵说。沈砚听得背脊一紧。那不是周长贵的嗓子,带着一点很怪的温和,像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的人,习惯把每个字都磨得平整。
七叔公咬着牙:“赵归年。”
门外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名字,轻轻笑了一声:“七叔公,您老耳朵还是这么灵。”
沈砚侧过头,看到灵棚里的青火已经几乎灭尽,供桌上只剩一根烛还吊着细细的火芯,火芯发青,风一吹却不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捏着。
赵归年没推门,也没急着进。他像很有耐性,慢慢道:“沈家老爷子走得急,没来得及把账交清。我这趟来,只是收个尾。周家的命线在你们手上,天亮前不还,外头那位就得拿自己去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笔寻常账目。
女人听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哑着声道:“你答应过,只借七天……”
赵归年在门外笑了笑:“借七天,是给活人留脸面。你丈夫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不只算七天了。”
沈砚眼皮一跳。
“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赵归年的声音贴着门缝慢慢传进来:“沈家的规矩,你该问你爷爷。你们这一门,借命从来不是只借给一个人。”
七叔公猛地抬头,脸皮抽了抽,像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旧疤。他想开口,却咳得直不起腰,咳到最后只剩下喘。
沈砚心里明白,赵归年不是来讨说法的,是来逼他开口,逼他接下这桩因果。只要他一应,门外那一摊账就要落到沈家头上。
可不应,周长贵的命线很可能就当场断了。
黑布包在他怀里忽然一动。
那只死人手的五指轻轻蜷起,红绳在他掌下抽了一下,像有心跳似的。沈砚低头,借着仅剩的一点烛光,看见那截指骨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被什么钉子扎过,刻痕里还嵌着一点黑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祖父年轻的时候,蹲在纸扎铺后屋,手里捏着红绳和黑纸,脚边摆着一盆符水。那时他还小,站在门边偷看,祖父头也不抬地说:“命线不能乱接,接错了,活人的影子会先走。”
那画面一晃而过,却让沈砚心口发沉。
“周长贵在哪儿?”他冲门外问。
赵归年没有立刻答。外头那辆板车终于停了,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有人慢慢下车的动静。脚步很轻,像脚底垫着布。过了片刻,门外才传来一句:“在河边。还没沉。”
七叔公低声骂:“畜生。”
沈砚没去看他,只把黑布包放到地上,手掌按着那截死人手,冷着声道:“你既然知道人在河边,为什么还追到这儿来?”
“因为他不是自己去的。”赵归年说,“他借了不该借的东西,得有人替他把线头接住。沈家铺子开门了,这活儿不找你,找谁?”
“你教他的?”
“教?”门外那人像被逗笑,“我只是卖了他一张纸,借他一夜轻松。他自己要去河里找回命,我总不能拦。”
沈砚盯着地上的死人手,忽然意识到不对。
周长贵若只是被赵归年骗了去借命,不该连手都被拆出来。能把一只手当信物送出来,说明他已经在河边见过“收债”的东西,而且不是一次。
他迅速蹲下,将死人手翻过来。手心里果然压着一小片湿透的黄纸,纸边被水泡得发软,可上头的字迹还看得清楚。不是生辰,也不是姓名,而是一个血红的“还”字,下面还有半行很浅的符纹。
沈砚眼神微凝。这不是普通纸符,是还魂引。
活人要是被它缠住,魂会一寸寸往外松,等到最后一口气断了,魂也未必能回来。周长贵现在还没死透,是因为他那口气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半路。
“他还没死。”沈砚低声说。
门外的女人听见这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到门边,声音都哑了:“真的?”
“只是魂被拽走了一半。”
赵归年在外头慢悠悠接话:“一半也够用了。死人要债,最爱半死不活的人。魂不全,才好拿捏。”
沈砚抬头,目光一点点冷下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归年顿了顿,似乎在门外看着他。
“我要你把人带回来。”他说,“子时过后,河里收了人,就只剩一口气和一页账。你是借命人,按规矩,谁借出去的,谁去还。”
七叔公猛地扭头看向沈砚,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惧:“别听他的,沈家不接外头的收魂债!”
“已经晚了。”赵归年轻飘飘地说,“你爷爷当年替全镇压下的东西,今夜开了缝。周长贵只是第一个,后头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要是不管,天亮前,灵棚里这位老爷子也未必走得出去。”
这话像冷针一样扎进沈砚耳里。
他下意识回头看棺材。棺盖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里面的人又翻了个身。供桌上的青烛终于烧到了尽头,啪的一声,火芯塌下去半截,屋里顿时暗了不少。
就在那一瞬,门外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沈砚扭头,只见她脚下那片本该空着的地面,竟慢慢浮出一道极淡的黑影。黑影从她脚踝处往上爬,像从泥里生出来的手,先勾住她的鞋,再一点点往她小腿上缠。
她惊恐地后退,背却死死抵在门板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它在找我……它要把我的影子拿回去……”
沈砚立刻明白了。
周长贵身上的线不止一根。有人先拿走了他的命,又顺着他去扯了他妻子的影。女人不是来送信的,她是被周长贵拖着一起下水的。
这时候,门外板车的吱嘎声又响了。
赵归年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门。
“天快亮了。”他说,“你救一个,还是救两个,自己选。”
七叔公猛地站起来,嗓子都哑了:“不能开门!外头那东西不是人!”
“可周长贵还在河边。”沈砚看着地上那截死人手,声音压得极低,“他要是魂散了,门外这位也活不了。”
女人拼命点头,像怕沈砚不要她一样,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她手冰得吓人,指尖却在发抖:“我不要死,我真的不要死……”
沈砚没有立刻应。他盯着她脚边那团越聚越黑的影子,手掌慢慢按在黑木牌上。牌子冰得刺骨,背面那张祖父留下的纸条边角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半。
砚儿,若夜半有人讨命,替我开门。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祖父不是让他替人开门那么简单。是早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早知道这桩事一定会落到沈家头上。那不是一纸临时的吩咐,是一场被拖了三年的旧债,终于在今夜找上门。
沈砚吸了口气,低声道:“七叔公,给我一把香。”
七叔公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先把魂线看住。”沈砚把那只死人手重新包进黑布里,塞进怀里,“门外那人说得对,天亮前必须还魂。周长贵要是还在河边,我得去把他拽回来。”
七叔公眼睛一颤,想骂又没骂出来,最后只狠狠从香案上抽了三支香,掐燃递给他。香头刚亮,青灰色的烟就直往上窜,竟不散,拧成细细一条,朝门外那女人脚边缓缓飘去。
沈砚看见烟头一偏,像被什么牵着,顺着门缝往外钻。
他心里顿时一沉。烟不散,说明外头已经有阴气落地。再拖下去,女人脚下那点影子真要被拖没了。
“把门开一道缝。”他对七叔公说。
“你疯了?”
“不开缝,香过不去。”
七叔公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褶子像被雨泡开的纸。他最终还是咬牙,抬手把门栓顶开了一指宽。
门缝刚开,冷风立刻从外头灌进来,吹得灵棚里的白幡猎猎作响。门外那女人像被风刮得抖了一下,下一瞬,门缝下忽然滑进来一只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女人的。
脚印很小,像孩童的脚,却一前一后,从巷口一路踩到门槛前。每一个脚印里都积着黑水,黑水里隐隐映出一个人弯腰低头的影子。
沈砚心头骤然一紧。
赵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开了,门外只剩那辆旧板车和一片更深的黑。可黑里有人在笑,笑声极轻,像纸片互相刮过。
那三支香上的烟忽然折向东南,直直飘出门外。
沈砚盯着烟线,低声道:“周长贵在河边东头。”
女人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拼命点头。沈砚将香插进门槛缝里,回头看向七叔公:“你守着棺材,谁叫都别开门。”
七叔公嘴唇发青:“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黑布包,又看了看门外那只几乎快贴到门槛的黑影。周长贵的手、女人的影、门外的债主,全都缠在一起了。他要真想在天亮前把人拽回来,就得先把这条线掐住。
他伸手按住黑木牌,掌心一片冰凉。
门外那辆板车忽然自己动了一下,车轮慢慢朝后滚,像在给他让路。赵归年的声音远远传来,隔着风雨,轻得像一张纸被烧到边角。
“沈砚,记住了。”
“天亮前,必须还魂。”
话音落下,院门外的黑影猛地往前一扑,门缝里骤然灌进一股腥冷的水气。沈砚只觉得眼前一暗,怀里的黑布包也在这时狠狠一震,像里面那只死人手,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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